一、生死門

 

新海誠的電影《追逐繁星的孩子》是一部相當精緻的動畫。情感的描寫清淡卻深刻,奇幻畫面的設計深具創意與想像力,更重要的是,故事完整且有重點清楚。裡面涉及不少可以討論的主題,但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死亡與悼念主題。

非常簡單地說一下故事。小學生明日菜的代課老師森崎,其實是秘密組織的成員,任務是尋找傳說中的地下世界雅戈泰。不過,森崎老師一心想要去雅戈泰,卻不是因為想要完成任務,而是出於私心:想要讓死去十年的妻子復活。傳說,地下世界雅戈泰有著生死門,藏著讓死者復活的秘密。 

明日菜偶然遇見了瞬,愛上了這個來自地下世界雅戈泰的少年。然而,愛情來的莫名其妙,消失得更是突然。明日菜剛愛上瞬的隔天,瞬就死了。正當明日菜想念瞬的時候,忽然看到與他長得非常相似的男孩,原來是瞬的弟弟,名叫心。明日菜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跟森崎老師一樣,要見到死去的瞬,還是想要從弟弟心身上找回哥哥瞬,總之,就糊里糊塗、陰錯陽差地跟著森崎老師到達了雅戈泰,並一路深入到生死門。 

旅程中諸多遭遇、驚奇與危險,森崎老師、明日菜、弟弟心等人經營出奇妙的友情...。這些我就不鋪陳了,不是我要談的重點。 

我要談的是生死門,這道門不在地底下、不在世界邊緣、不在天涯海角。這道門就在你我的心裡。它不是一道區隔兩個世界的門,而是決定自己的生命要封閉或打開的一個動作。 

 

二、死者死不掉,生者活不來 

 

森崎老師最後進入了生死門,神明給他一個願望。於是,妻子的靈魂被喚了回來,但還只是一團透明模糊的狀態。神明說,你要給一個肉體,讓她的靈魂可以佔據。原本已經打算放棄旅程的明日菜,因為擔心森崎老師的安危,一路追趕了過來。正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森崎老師的背後。她叫了聲:「老師」,森崎老師表情複雜地說:「我最不希望你在這時候出現。」然後,神明讓死去妻子的靈魂進入了明日菜的身體,趕走明日菜的靈魂(就是說明日菜將要死了),還拿走了森崎老師的一隻眼睛(作為交換的代價)。

 為什麼森崎十年來忘不掉妻子,一直執著於要讓妻子復活呢?為何不放手?因為他很愛她嗎?不是的,因為他過去一直都在出任務,很少在妻子身邊,而妻子長年生病,都是獨自一人度過。甚至,妻子死的時候,他還是在外出任務,連妻子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他有強烈的愧疚與罪惡感。因此,一直驅使他去雅戈泰的,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對妻子的愛與思念,但底下其實是他自身的愧疚感與自責,他覺得對不起妻子。

十年來,他一直隨身攜帶著代表妻子的小音樂盒,無時無刻都拿出來轉動它。死者死不了。死者死不了,是因為生者無法承擔分離的痛苦,不想要接受死者帶給他的一次劇烈的改變。所以他要用自我折磨,用不斷追尋,來迴避這個分離。自我折磨,和承擔分離的痛苦,哪一個比較難?當然是後者。前者帶來撫慰,在自我折磨中享受著痛苦。而後者不會有享受,是全然地痛苦,痛苦到讓自己的心完全破碎、並敞開。

森崎老師並不是勇敢追尋愛,而是軟弱地不敢承擔愛。他一路上英勇闖關前行的動作,是假的勇敢,其實是軟弱。愛必然包含分離,若是真心愛一個人,當愛人死去時,不會強行把她留住,因為彼此的愛可以讓生者承擔起分離的痛苦。我會說,森崎沒有那麼愛妻子,他愛的只是自己。

然而,更糟的是,這個迴避分離之痛苦的軟弱,不僅驅使他自我折磨,還讓他做出糟糕的決定:決定犧牲掉明日菜。錯上加錯,一個錯誤的起步,導致了更多錯誤的決定。甚至,當弟弟心要阻止他,把明日菜救回來時,他也差一點要殺掉弟弟心。 

 

三、延遲十年的分離,生者終於死過一次 

 

最後,弟弟心大喊:「活著的人才重要啊!」他破壞了生死門的機關,救明日菜回來。因此森崎的妻子才復活了幾分鐘,又要離去,當妻子逐漸要消失時,森崎總算有機會跟妻子說:「沒有好好守護你」、「我愛你」。妻子給了森崎祝福,希望他好好活下去。這個時後,森崎才算是真正經歷了與妻子的第一次分離。用實際狀況來算,本來應該是第二次分離,但是,因為第一次妻子死亡時,他的心理並沒有接受分離,所以等於那一次不算經歷過。這個分離的經歷居然延遲了十年。

經歷分離,表示他經歷了一次劇烈的痛苦,他死過一次。於是,他終於放手了,他不再封閉自己,不僅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

「他人之死,為我帶來一次我的死亡。」他死了,我承擔劇烈的痛苦,經歷悲傷的歷程,我也等於死過一次。這樣,我才能開始繼續活下去。

如果,死者死不了,生者便活不來。但死者為何死不掉呢?是因為我不願意跟著死過一次,所以我也無法繼續活下去。我將會卡在死與活之間,變成行屍走肉。我不接受他的死亡,我不願承擔分離的痛苦,則我的生命就會被困在一灘靜止的死水中,我雖然在呼吸,但不等於活著,只是行屍走肉而已。

生者要死過一次,為了再活著就必須死過一次。我們每一個人,都會經歷這種「活著的死亡」,它將能讓我們有新的生命。

說過很多遍,「他人之死,為我帶來一次我的死亡」,這句話當中要分清楚兩種死亡。一種死亡,是指無法呼吸進棺材,這不必解釋,大家都懂。另一種死亡,是指劇烈的痛苦與改變,它雖然很難承受,但卻能讓封閉的心敞開與自由,最後是樂觀的。 

 

四、愛不是出於寂寞,愛人不是影子 

 

明日菜自幼便失去了父親,與母親一起生活。但是母親的工作很忙,經常不在家,大部分的時間是明日菜自己一人獨處。她在情感上是獨立的,卻也是孤單的。當她遇到哥哥瞬,愛上他的瞬間卻又忽然失去了他。

這讓明日菜處於渾沌複雜的情緒中。她跟著森崎老師,或許是想要讓瞬復活,或許是想要從弟弟心的身上再度發現哥哥瞬,或許是想要開始悼念過逝已久的父親。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個,或者統統都有。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危險,並且分分合合,她都依然堅持地跟著森崎老師。但是,卻在最後要前往生死門的懸崖關卡那裡,她退縮了,不想要繼續走下去。是因為關卡很艱難嗎?不是的,是因為明日菜並不認為自己有那麼想要讓哥哥瞬復活。她發現到說:「我只是因為寂寞而已。」父親之死和瞬之死,都不是那麼關鍵,關鍵點是她自己還無法承受真正獨自一個人的生命。她表面上雖然獨立,但心理上沒有獨立。

離開了森崎之後,明日菜又遇到了弟弟心,他在危急時救了她。當她和弟弟心並排坐在山坡邊時,忽然轉過頭仔細盯著他看了又看,說:「果然你不是瞬。」接著,就拼命掉下眼淚,大大地哭了一場(自從瞬死後,她都沒有哭)。 明日菜覺察到弟弟心並不是哥哥瞬,這時,她才真正地承認哥哥瞬已經死去了。她也才開始真正看到弟弟心這個人,而不再把他當作影子或替代品。

愛,不會是因為寂寞而發生。情人,不能是其他人(或自己)的影子。 

 

五、結語 

 

最後,要說一下片尾曲的歌詞,不僅歌很好聽,詞也非常精彩。Hello, goodbye & hello是一句相當耐人尋味的話。放在這裡,可以有兩種解釋。

(一)「剛剛遇見你hello,就要與你分離goodbye,跟你說再見hello。」這是說世間的各種偶然,包括巧遇的驚喜,當然也包括分離的無常。(二)「再次遇見你hello,是為了真正跟你說聲再見goodbye,然後重新看到這個世界hello。」這是說生者無法悼念時,放不掉死者時,唯有再一次經歷分離的痛苦,才能重新活過。 

我不會說追逐繁星的孩子》很美,我自己覺得這樣說太輕浮。因為說很美彷彿帶著一種有距離的姿態去欣賞它,沒有讓它敲擊到我自身。它的畫面或許很美,但故事不是美,而是衝擊與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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