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我們一般都以為,監獄是一個剝奪掉我們自由的地方,離開了監獄便能重獲自由。於是,「監獄」成為一個隱喻,它可以是司法的(如本片之中的鯊堡)、或生活的(例如,待在一個科層體制的公司、進入到週而復始的婚姻生活),可以是有形的(外在建築或制度)、或無形的(我在自己的腦袋或心靈中畫了很多界線)。不論那一種,都泛指一種大家希望擺脫的「束縛、無自由狀態」。

但是,《刺激1995》這部影片突破了這種老生常談,它尖銳地點出一個心理困境。那就是:我們或許並沒有那麼想要獲得自由,因此會用種種方式去維繫我們的監獄環境,以至於,監獄的持續存在可以給予我們一個拒絕自由的藉口:「我是不得已的」。

在片中,出獄之後上吊自殺的老布(老圖書館員),以及差一點步上老布後塵的阿瑞(摩根費里曼,在獄中相當吃得開的物流大亨),兩人都是這樣的情況。

不過,這樣的心理困境還是有更細緻的運作機制。紀傑克Zizek對於此心理機制的解讀與剖析,有別於傳統的觀點。

 

二、傳統的觀點:我用同化維繫了監獄

 

關於老布和阿瑞,傳統對於其心理狀態的解釋是這樣的。

我完全適應了監獄裡穩定、規律的生活,雖然過著唯唯諾諾的日子,但我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方法。由於我已經被監獄所同化,被整合到監獄體系中,因此,我無法想像監獄之外的自由生活,我已經和那樣的生活脫節。一旦我被釋放,我不僅著渴望著要回到監獄中,甚至可能無法承擔失去安全的恐慌,因而崩潰。

監獄、束縛、制度等,容易使我們被體制化、被馴化,我們只想要安全、穩定、保護,並不想要自由,自由充滿了不確定與動盪不安。這很類似佛洛姆的「逃避自由」之說。從這樣的觀點出發,大致可以發想、推論出下列的人生哲學。有人會說: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它伴隨著風險、責任、恐懼;故我們有時寧可選擇比較輕鬆的方式:被馴化。或者說:自由與否,重要的不在於外部環境,而在於我的內心,倘若內心不想自由,則所有的環境都是監獄。

上述這些老生常談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我要指出這個段落所歸結的一個命題(將會對比於下一段落):我讓自己同化(identifying)、適應、順從於監獄,以至於維繫了監獄的存在

 

三、紀傑克的觀點:我用白日夢維繫了監獄

 

關於老布和阿瑞,紀傑克對於其心理狀態的解釋很不同。或者說,他也不只是在解釋這兩人,而是在解釋我們所有人的被拘禁心態。

我雖然被關在裡面,但我在心裡與它保持著某種內在距離。我想像著在監獄之外某處的幸福生活,並且整日耽溺於這樣的白日夢之中,心裡勾畫著各種被釋放之後的美好生活藍圖。由於我一直靠著這樣的幻想來支撐,它補償了我的艱苦日子。因此,當我出獄之後,突如其來要去面對自由世界的種種現實面,而那完全不同於我在獄中的幻想,我會很快就崩潰。

比起前面哪一種完全同化於監獄體系的人來說,後面這一種人被監獄禁錮得更緊密,被監獄摧毀得更徹底。因為我用內在距離和美好自由生活的白日夢來支撐自己,表示我還沒有接受自己被囚禁的現狀,我是被幻想所保護、在幻想中獲得安慰、透過幻想而存活下來。一旦我的自由日子來臨時,我將面對更嚴重的雙重打擊。

我是否知道自己被白日夢困住?是否知道白日夢才是我的最大惡夢?是否知道自己是靠著白日夢來餵養的?其實,沒有那麼不知道,多多少少是知道的,在我的無意識中。正是因為這個「多少知道」,所以我寧可讓這種狀況繼續保持下去,寧可讓監獄持續存在,好讓自己可以一直做著白日夢。

我在心底保持一個白日夢理想,在心底秘密地用它對抗著監獄,這正是維繫監獄存在的最好心理支柱

 

四、浪漫不夠,還要更浪漫

 

用理想來對抗現實,與現實保持距離,這不僅維繫了現實,更容易加強現實的惡劣狀況。簡言之,出獄白日夢和監獄、理想和現實,是一組共謀。

舉例來說,一個長期被困在白爛愛情中的女性,她之所以無法改變或擺脫這段愛情,不是因為她習慣這種白爛狀態,而是因為她總是想像著情況會變好,公主王子的生活終究會到來。她因此而願意停留在這樣的想像中,同時也就刻意保持、或增強白爛的愛情狀態。

舉例來說,一個長期抱怨社會制度吃人的社會改革者,他可能會不斷試圖改革體制,但又不斷放棄或轉換方向,他的努力似乎很難對體制有所撼動。他之所以總是不成功,不是因為制度太僵化,而是因為他對於美好社會烏托邦的想像太充實,以至於他寧可讓這個想像維持為永遠的想像,同時,當然也就刻意保持既有的僵化制度。

讓我們困陷於束縛之中的主要原因,不是外部束縛太強,而是我們心底的浪漫。浪漫不是一件壞事,許多偉大革命的根基都在於浪漫。但是,這裡的浪漫只能停留於白日夢與烏托邦理想,它還不夠浪漫、還不具有突破性、革命性的力量。

用理想來對抗現實,其實是不想去真正面對現實、不想突破現實。唯有當我開始接受現實,接受自己確實是在監獄中,承認自己正被監獄規則所束縛。此時,我才不會向現實投降,我才有機會切切實實地瞭解現實,並設法從中見縫插針。這時,我才有機會去體驗何謂自由,我的浪漫才會開始發芽。

唯有在監獄中,我才有自由這個命題,可以重複在上述的各段落都用得上。並且,實際解釋起來,每一個意思都天差地遠。不僅「監獄」的概念在晃動,「自由」的概念也在搖擺。我會說,這就是哲學。(順便考考大家:請為這句話,寫出三種以上的不同解釋。)

 

五、雜感

 

我十多年前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當時深受影響,它刺激了我一些想法,也給了我許多對自己年輕生命的警醒,一直有把這部電影默默記在心裡。隔了這麼多年,前一陣子又再次重新看它(其實已經有些遺忘了),複習之後,不僅感動的感覺依舊存在;並且可以深刻地檢視這十多年來,自己究竟是否有真的實踐它給予我的警醒。依稀記得,當年它給我的警醒如下:

第一,環境總是充滿艱苦與束縛,不論是監獄內或監獄外,故內在自由遠勝於外在自由。自由是我的一個心念、一個瞬間、一個思想。第二,知識是有力量的,並且,它是非蠻力的力量,非蠻力遠勝於蠻力。(嘲笑自己一下:真是年輕人的勵志小品啊!)

然而,十年之後重看同一部電影,不能只是感性憶當年,更應該要考驗自己:這十年來有沒有發展出不同的觀點。

老實說,這次看完,覺得這部電影有許多不足的地方,除了紀傑克指出的部份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對於男主角(提姆羅賓)的剖析,我覺得太弱。男主角似乎只是被擺放在一個對比的理想角色上,彷彿他就是一個天之驕子,一個監獄中的異類(如阿瑞所說:有些鳥是關不住的)。而沒有鋪陳他的心理變化與改變過程,使得逃獄這件事變得非常平板,沒有轉折。

關於男主角,我想要談:「不要作白日夢,但要真正開始作夢,因為在夢中,我會經歷惡夢,我會和the Real有創傷性的遭逢。那才是革命的開端。」不過,今天寫累了,日後有空再寫。

 

 

 

 

    全站熱搜

    jsy6662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