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題意識

 

清華學院的標語是「先成為人,再成為公民,然後士農工商」。就「成為公民」這個目標來說,清華學院希望要能夠在住宿教育當中打開公共領域。但是,「怎樣叫做打開清華學院的公共領域呢?」這才是一個最難回答的問題。

 

很多哲學家和社會學家都在談「公共領域」之概念,像是哈伯瑪斯、海德格、傅柯、鄂蘭等人,每個人的解釋內涵不同,也賦予它各種不同的要素。我在這裡無法全部都談,那樣對我來說太難,對讀者而言也會消化不良,我只粗略地取用「溝通與理解」這個要素。

 

以下用兩個身邊的實例來解析,試圖要說明的是:如何判斷生活中的公共領域是否開啟。

 

二、實例一

 

第一個實例是關於學院的搬家決議,它在表面的形式上看起來,相當符合公共領域與民主,但我卻認為,它是不成功的公共領域經營。

 

搬家決議主要是讓學生討論並作出公開決議,確定是否要將學院搬去另一棟宿舍。整個過程當中,進行了大型的全體齋民討論、小型的家族團體討論、問卷調查等,最後則是付諸全體投票表決。在這個作決策的過程中,整體流程看起來是理性與透明的,過程當中的溝通管道與訊息公開程度,都盡量做到了沒有阻礙,有進行充分的意見交流,並讓學生對此議題達到一定程度的理解。溝通管道包括:公開的大眾群體相互對話,老師和學生的彼此提問與回答,小眾的私下聚會交流,嚴謹的表達眾議之投票行為等等。不論其決議結果如何,其過程都可以說是符合公共領域經營的標準原則。

 

但是,在我的眼中,這次的搬家決議,所打開的公共領域程度是相當有限的,我並不否定它在形式與流程上的溝通暢通與理性互動,但是,我並沒有非常肯定這是一次好的民主精神的實踐。

 

我的主要理由在於,整個討論過程當中的想法和意見,一直都停留在很固定的幾項內容,意見並沒有跑動起來,大家的想法也沒有進展性地提升到其他層次。也就是說,有「溝」卻沒有「通」,每個人都講了話,都表達了意見,但卻也僅止於此,出去的意見並沒有反彈回來到自己身上,而引發新的意見。有「理」卻沒有「解」,每個人都理性地整理出各種合理的理由,但卻也僅止於此,所有的理由平行地並列著,並沒有糾結起來變成一個兩難的難題,以至於也不需要太花心思去解開這個難題。表達意見與講話之後的劇烈爭議、激盪、反省、改變立場等等,這些現象都沒有明顯地出現。整個搬家決議的層次,只停留在「要搬家與否」的正反意見蒐集上,停留在個人對於居住的喜惡條件上。所有議題都尚未有明顯的擴展,議題無法展開性地跑動到像是:「宿舍與學院的關係」、「空間與人際的關聯」、「硬體與軟體的相適應」、「學生參與學校公共決策的管道與普及程度」等等之類的其他話題。

 

會產生這樣的情況,原因當然很多,或許是討論經營的時間不夠,或許是議題設計的方向有待多琢磨,或許是平日太少操作這類討論等等。這當然是需要檢討的,不過我的重點不在於檢討原因。

 

我要說的是一種對於公共領域的區辨性判斷,這樣的判斷會決定我們後續如何經營公共領域。整個搬家決議,在表面的程序上,看起來符合公共領域的實踐,但是,從內容與思維來看,其實並沒有真正地打開公共領域。最主要的判准有兩個,一個是上面提到過的「議題之開展」,另一個則是「個人之改變」,亦即,鮮少有人因為這件事而開始深思熟慮某個議題、鮮少有人因為這件事而開始改變自己的習慣性思維、鮮少有人因為這件事而就此開始關心他人事務或公共事務。

 

如果一場討論沒有帶動起後續的漣漪,那麼,這樣的討論只是一次「合理的作決議過程」而已,距離「打開公共領域」還相去甚遠。

 

三、實例二

 

第二個實例是關於同學的一項課程作業發表,它在表面的形式上看起來,與公共領域的操作流程似乎沒啥關係,彷彿也不是一個可界定的公共議題,但我卻認為,它是一次成功的公共領域經營。

 

在這學期的「生涯探索」課程中,有一個作業是要同學進行團隊採訪,讓同學以小組的方式去採訪一位社會人士,並將訪談過程編輯成報告,期末進行大堂課發表。在眾多的學生報告中,有一組的採訪是特別受到矚目的,受訪者是宿舍的打掃阿姨。這組同學把阿姨的打掃過程、與宿舍同學的互動、阿姨身上發生的小故事等等,都做了一番鋪陳與描述,編輯成影片,在大堂課的成果發表會當中放映出來,成果和效果都很驚人。

 

這組同學關注的不是什麼功成名就的大人物,而是我們自己身邊的小小人物,而且是經常擦身而過、卻可能讓人忽略或遺忘的小人物,他們的採訪影片對於不少人來說,是感動的,也是震撼的。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採訪做得有多好,或是影片拍攝得多精緻,而是他們的題材讓許多同學在觀看的當下,都開始深刻地反省,並捫心自問:我平日看到打掃阿姨時,有正眼注視她、跟她打招呼、或是幫她提垃圾嗎?我是否曾在公共區域製造垃圾,增加阿姨的工作負擔?我會願意擔任清潔工的工作,並且打從心底尊敬這份工作嗎?除了打掃阿姨之外,還有多少人是我每天與之擦身而過,卻刻意忽略的?

 

成果發表結束之後,不少同學跟我說,他在當下立即產生了這種種自我提問,並且聽說,在事情過了幾天之後,這樣的捫心自問還留存在某些同學的心裡,讓這些同學開始改變他們日常的知覺、習慣、態度等。

 

這組同學的作業發表,成功地開啟了學院的公共領域,他們讓話題在彼此間產生激盪的效果,讓阿姨這位人物深入到每人自己的內心。我們不必和打掃阿姨直接面對面說話,就能產生對於她的重新理解;我們不必把什麼意見列舉出來,就開始去思考生活中與他人的相處關係;

 

若要說溝通與理解,還有什麼比這個能獲得說明?若要說反思與激盪,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深切返回每個人內在?

 

四、另一個相關的問題

 

跟公共領域密切相關的是民主之概念,從紀傑克的心理分析觀點來看,上述的兩個實例可以區分為「管理上的民主」與「倫理上的民主」。前者重視的是一套可操作的程序,後者重視的是內在的倫理精神與自我改變。不過,這又是另一個大課題,我在這裡只是提點出一個問題而已。

 

寒假之初,在服務學習助教培訓的上課過程中,大家討論了一篇我寫的文章,關於「領導者中心」和「去中心化」兩種團體動力模式。這兩種模式,並不是一個屬於獨裁,一個屬於民主,而是說,這是兩種不同的民主模式。據此,同學們提出問題:是怎樣「不同」的民主?在討論這個問題的過程中,同學們各自舉例,以代議制和普選制來說明這樣的「不同」。這一番討論很令我吃驚,吃驚的地方在於,大家已然把「民主」此一概念等同於「選舉制度」了。

 

也就是說,民主這個時代精神,已然被程序化、形式化而為一套中性的操作手法、技術、規則等,大家把「以虛空來運作」解讀為「形式性地空洞運作」。由此,我要提出來的問題是:「除了制度之外,民主的倫理意涵與精神該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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