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學院、經費、階層化等討論,表示學生有意識到這個問題,這是個好現象。我的同事說了一段話:「我現在開始覺得這又是一個假議題了。所以與其要說資源分配造成階層化的現象,學院享有較多資源造成非院生的相對剝奪感。這樣不如來問:大學教育到底應該是什麼?或學院教育到底應不應該存在?之類的問題。因為這才是所有質疑的核心,而不是片面切割的空間或誰讓誰眼紅的問題。」

 

我認為這段話說的很好,把問題轉向另一個方向。我嘗試著跟隨這段話,提出我所想到的各種問題。我從三個角度來談階層化:資源、文化、心理,並且支持「心理階層化」的第二種方式。

 

一、資源階層化

 

先跟隨 鄭 老師的定義,階層化若是只能從「資源分配」來定義的話,那麼,這個定義的背後乃存在著一種「無階層化」的預設。這個意思當然不是說,社會上沒有任何區別身分的等級與制度(共產主義的失敗已經告訴我們,這是不可能的),而是說,所有的既有階層是否都能有相等的資源?所有的階層都不再需要去「比較」資源的多寡?

 

關於這個問題,我想,不必回答,大家心裡都有底。我從稻江來,想當然耳,對於稻江師生來說,「清大」本身就是一個享有特殊資源的階層,社會已然把「成績較低而享有的資源應該較少」視為大學教育資源分配的定理。當清大學生在交誼廳談著校內哪一個單位錢多錢少的時候,稻江的學生拼命在小吃店打工,攢著他們一學期四萬到六萬元的學費。

 

另一方面,還有一個現象是從我在國小啟智班獲得的體驗。比較起來,啟智班的師生比是6:1,而普通班是30:1啟智班15人享有四間教室,普通班30人只有一間教室;其餘的額外經費更不用說啦。對於普通班教師而言,他們覺得很不公平,但是,「弱勢者應該享有較多資源」乃是社會資源分配的另一項原則。

 

我要說的是,資源分配是不可能公平的,有許多基本的分配原則,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倘若要從廣泛的資源分配的觀點來定義「階層化」的話,勢必要去談資源分配的基本原則,我會說,這個問題會拉得太遠太大,無解,永遠吵不完,永遠都可以是一個好像應該要談,卻又談不出結果的議題。並且,在大學教育的脈絡下,這個問題早已遠離了「教育」這個範圍。

 

從我們自己清華學院的脈絡出發,它把問題縮小並鎖定在「教育實驗應該用較多的經費去進行」這個原則上。我想,要去質疑它的合理性是比較難的(除非有人主張任何性質的「實驗」都不該進行),在這個前提之下,要被質疑的只是後續的使用,這個「較多的經費」是否被我們所濫用?是否有達到此一「教育實驗」原本應該有的目的與價值?這才是我們自己時刻要檢討與關注的。

 

但是,這麼一來,討論資源分配和「階層化」就一點關係也沒有了。

 

二、文化階層化

 

前面只有談論到「資源分配」,而沒有深入到「階層化」的問題,如果從「資源分配」來談學院,它不會是一個上游問題,只是一個下游問題。我認為,「階層化」的問題如果在大學教育中還有意義的話,還必須要去談的話,則它需要脫離「資源分配」的定義,才有可能談出其他的空間。我們要重新發問:除了經費之外,階層化的界限何在?此一界限是如何被劃定的?此一界限是否有可能被突破?達到「去階層化」的效果?

 

我提出「文化階層化」與「心理階層化」這兩個尺度,先說前面那個。

 

文化階層化的界限,不在於一個明確的身分等級,不在於一個具體的社會制度,它不是那種校長、主任、老師、職員等這樣的區別,而是一種社會的「象徵秩序」。例如,同性戀者、異性戀者、變性者、變裝者等,是一種文化階層化(先不論誰高誰低,這一直是大家正在競爭中的)。再例如,理論派學者、實務派學者、知識分子、蛋頭學者等,也是一種文化階層化。這樣的社會象徵秩序社涉及各種領域:知識、性別、黨派、種族、區域等。

 

我舉一個紀傑克提過的例子,來說明文化階層化的狀況與問題。這個例子是「時尚」的社會象徵秩序。在時尚的文化範圍中,最低一層就是買不起流行名牌的人,他們對時尚不關心,只要有的用、有的穿就好。倒數第二層是低階的中產階級,他們極力追趕時尚,但因為經濟能力有限,他們總是慢一拍,穿著上一季過時的流行。倒數第三層是高階中產階級,他們的經濟能力趕得上時尚,可以好好地擁有當季的全身流行。但是,在他們的上面,還有最高的一層,他們才是真正的時尚代表者,他們跟最低層一樣,不關心時尚,但他們不關心的理由是:他們創造時尚,他們就等於時尚,他們穿出來的就會成為流行(例如,已過世的黛安娜王妃、 歐巴馬 夫人蜜雪兒等)。

 

在這個時尚的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到,用「文化」來作為階層的區分,有兩個要點。第一,它必須是有長久的社會脈絡,形成一種穩固的風潮或傳統,並且可以從中分辨出不同的範疇或等級。就這一點而言,「院生」和「非院生」的區分並沒有達到這個標準,兩者無法形成為文化範疇。

 

第二,在「時尚」的例子中,有趣的是最高一層和最低一層,這兩者處於邊緣,一個是玩不起時尚,以至於不關心時尚,一個則是創造時尚,以至於不關心時尚。倘若我們的同學們真的很在意「院生」和「非院生」的區分,並且也有意把它們經營為清大內部的學生文化範疇,則這個最高一層和最低一層的層級,並沒有被列在考量之內。目前的考量都只是中間的兩層,處於競爭與比較之中的那兩層。

 

就「文化階層化」這個界限而言,我認為,清華學院的議題也無法放在這裡來考量。

 

三、心理階層化

 

最後,「心理階層化」這個界限才是我的重點。前面兩者都是從「外部社會條件」來定義階層化,而這個部分則是從「內部心理條件」來定義階層化。不論外部社會條件是否成氣候,內部心理條件總是一直都存在著。它是指「每個人」在心理所形成的階層,例如,「優秀」與「不優秀」難以形成一個清楚的外部社會文化階層,但卻很容易形成一個人的內在心理階層,我們經常會自認為比人家高一等,或是低一等。同事所說的院生與非院生的「相對剝奪感」便很適合從這樣的心理層面來分析。

 

從「心理階層化」的觀點來看,有兩種製造心理階層的方式。一種構作「自我與他人的區別與對立」,我認為這是不好的。另一種是構作「自我本身的區別與對立」,我認為這是積極要做到的,也是站在教育立場要鼓勵學生做到的。

 

先說第一種,在心理階層上製造「自我與他人的區別與對立」,就是目前的院生與非院生之別,不論是依照哪一種身分(住宿、資源等)去界定之。這是一種最容易去建立的二元對立(好/壞、優/劣、多/),其實最終都只是在區別「自我」與「他人」的界限。這樣的區分所製造出來的對立是負面的、消極的、爭鬥的。為什麼呢?因為它的階層還是在「我之外」,而不是在「我之內」;因為它無助於紛爭的化解,反而製造更多的紛爭。它還遠不及第二種。

 

第二種,在心理階層上製造「自我本身的區別與對立」,依然會產生對立,但是這種對立非但不會具有攻擊性質,相反地,它會消弭外在性的紛爭。因為它鼓勵大量製造自己與自己的區分、自己與自己的對立,在「我之內」產生不只二個、四個,甚至是八個、百個階層,唯有如此,才有「去階層化」的可能性。

 

「去階層化」不是指所有階層都要達到外在的統一,而是所有階層都要產生內在的增生,並且增生到爆炸的地步。一旦有無數個階層時,自然也就等於沒有階層,自然就等於「去階層化」了。但重要的是,構作階層必須是要在「自我之內」。

 

因此,針對學生所提出的問題,我會建議換個問題來問。與其去問「院生與非院生有何區別?」,倒不如去問「我與我自己有沒有區別?」。與其去問「錢多錢少有何區別?」,倒不如去問「錢多的院生有因此而改變嗎?」以及「錢少的非院生因此而無法改變嗎?」。與其花時間去「拉平院生與非院生之間的差距」,倒不如花時間去「擴大自己自身的內在差距」。與其花力氣去探究「教育的鉅觀資源分配」,倒不如花力氣去重視「教育微觀的自我教化」。這並不是說前面的問題沒有意義,而是說後面的問題比較有著力之處。

 

托爾斯泰說:「每個人都想改變世界,卻沒有人想改變自己」,我知道這是老生常談,但之所以變成「常談」,正是因為我們都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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