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岡本Giorgio Agamben的《奧茲維茲之殘餘:證詞和檔案》(Remnants of Auschwitz : The Witness and the Archive)一書中,有個片段提到了日本精神病學家Kimura Bin對於心理疾病的分類。這裡先略過阿岡本要討論的主題(這是「羞愧」那一章的一個小段落而已)。要指出的特別地方是,Kimura Bin運用了海德格在《存有與時間》當中對於時間性的分析,來幫心理疾病分類。

Kimura Bin所區分的三種時間性是:盛宴之後post festum /after the celebration、盛宴之前antet festum / before the celebration、盛宴之中intra festum / during the celebration。這三種時間性,分別可解釋不同的心理疾病。

 

1.憂鬱症者的「之後」

 

盛宴之後post festum /after the celebration是憂鬱症者the melancholic的時間性。當他在設想「我」的時候,總是以「我曾經」I was的時間形式來經驗這個「我」。「我曾經」表示不可挽回的、已經結束的過去,故只能以一種欠債或罪責debt的方式來考量或感受。

這樣的時間性經驗相應於海德格所說的「此在的存有-被拋」Dasein’s Being-thrown,此在Dasein發現自身總是被拋擲到一個事實的情境中,在此情境之外它無法前進。因此人類Dasein有一種構成性的憂鬱,他總是來不及關注自身,總是已經失落了他的盛宴。

憂鬱症者一味地朝向過去,尋求著要取回那個失落的時刻,因此只能感覺自己是「在盛宴之後」,總是已經遲了、晚了、落後了,並為此感到罪疚。

 

2.精神分裂者的「之前」

 

盛宴之前antet festum / before the celebration的時間性對應於精神分裂者the schizophrenic的經驗。和憂鬱症者剛好相反,精神分裂者的「我」從來沒有一個特定的持有物,那總是某個將要去獲得東西。因此精神分裂者總是活在「預期」的時間形式中。精神分裂者的「我」並不是「已經存在」already been的「我」;因為實現自身的可能性與確定性,很容易產生與自身疏離的危險。

精神分裂的時間相應於海德格的未來優先性primacy of future,籌畫和預期。因為他的時間經驗總是在未來,所以這樣的此在Dasein,其存有Being總是正在準備中的課題,總是在預期著自身。此在Dasein是構成性的精神分裂者,他錯過了自身,並不出現在當下自身的盛宴中。

精神分裂者只往前看,他是以籌劃未來盛宴的方式,來經驗他的當下;在那樣的未來中,他將會實現他所有的本質潛能,因此,精神分裂者不停地冒險快速前進,失落了當下的時刻。精神分裂者只是將自身安置在事件之前,而憂鬱症者只是將自身安置在事件之後。

 

3.強迫症者、癲癇者的「之中」

 

我們可能會期待,在憂鬱症者的不可挽回的自我失落,和精神分裂者的預先缺席這二者之間,最後一種:盛宴之中intra festum / during the celebration最終進入到完全的自我臨在self-presence?並不是這樣的。Kimura Bin所提的兩個例子,一點都不像是盛宴的。

第一個例子是強迫症者obsessive neurosis,他依附於當下,有意圖的相同行為的偏執性反覆。他努力要獲得成為自身的證據,並非總是錯失自身。強迫症者的型態是透過重複來證明他自身臨在presence於某個盛宴中(此盛宴不停地躲避他)。強迫症者他努力要在當下宣稱並紀錄他的自我臨在self-presence,但事實上他卻將當下的時刻給分裂開來,以不斷反覆的力道(強迫重複的行為)使它破碎。

第二個例子是癲癇者the epilepsy。他更清楚地顯示了intra festum時間性的構成性自我喪失self-loss特徵。他呈現為瘋狂的「原初畫面」,自我喪失的特殊形式之完成,是透過超出當下的忘我神迷過量ecstatic excess over presence。癲癇者的關鍵問題是:「為何癲癇者喪失意識?」Kimura Bin的回答是:當「我」附著於自身,在至高的盛宴時刻,癲癇者的危機感確認了意識無法容忍當下,無法參與他自身的盛宴。

可以引用Dostoevsky小說中的語句來說明:「有好幾個瞬間,持續六至五秒,突然你聽見永恆和諧的臨在,你碰觸到它。它並不是凡間的,但我也不想說它是天堂的,只是處於凡間形式的人無法容忍它,他必定會產生生理的變形或死掉。」主體的這種當下經驗,要嘛造成生理的變形,要嘛造成死亡。兩種都為主體帶來不可復原的改變,特別是死亡,主體終止了他的存在。

癲癇者的時間性是處於憂鬱症者和精神分裂者的中間點,但比較像是二者之間某種不可區分的地帶,在過去和未來之間某種無法決定的搖擺。 

它可能假定了某個決斷的瞬間instant of decision:預期和實踐、精神分裂者時間性和憂鬱症者時間性相遇,並且「我」在承擔了自身不可復原的過去時來到了自身(預期最極端和最內在的可能性,是回歸它自身的實現)。沉默和痛苦的決斷預期並承擔了它自身的目的,像是某種Dasein的癲癇式靈光,在其中Dasein「以某種過量的形式碰觸到死亡之世界,這樣的過量既是生命的溢出overflowing,也是生命的源頭。」

Kimura Bin而言,人似乎必然寓居在分離disjunction之中,當人成為說話主體,說「我」,便是構成性的分離,時間只不過是這種分離的形式。彷彿在癲癇的過量或本真決斷的時刻,這個分離可以被征服或掌握,它再現了某種像是不可見的邊框,其支撐了時間的出神-邊界體系,免於自身坍陷到Being-There的空間情境:它的T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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