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興儀

哀悼(mourning)與憂鬱(melancholy),這是一組弗洛伊德提出來的對比。他最初提出的解釋已經被認為是「老式的」,亦即,他的後繼者把這對比做了不同的變化。弗洛伊德的解釋即便不那麼令後繼者滿意,但他的原始概念還是非常受到重視,大家都是站在他的肩膀上,才能長出自己的翅膀。

藉由這組對比,我要講述三個段子。分別涉及此一對比如何從個人議題發展為社會文化議題,如何從對憂鬱的貶抑發展為對憂鬱的崇尚,以及其中出了什麼問題。

先來說「老式的」解釋。弗洛伊德認為,哀悼對我們而言是好的,憂鬱則是傾向於病態的。

當我們面臨所愛的對象喪失(lost)時(像是親人死去),我們接受他的死亡,我們承認他已然不在這個世間,我們紀念他或緬懷他,讓我們的痛苦慢慢淡化,這便是哀悼。哀悼表示我們把「喪失」好好地安置到象徵秩序當中,我們只是偶而透過回憶、語言、書寫等方式來懷念他,這個「喪失」不僅沒有干擾我們,甚至豐富了我們的記憶或生命。

相對的,憂鬱的情況便是不接受「喪失」,我們讓死者依然活著,以死亡的方式留在人間。舉例來說,一個媽媽不接受兒子的死亡,她每天仍然依照兒子的作息,去房間叫「他」起床,餐桌上擺他的碗筷叫「他」吃飯,家裡的聚會總是留了一個他的座位……。聽起來有點像是鬼故事,但是我們日常生活中也有許多類似的情況,像是兒子總是念念不忘要出人頭地給他的去世父親看看,像是中國古代的貞節寡婦總是以死去的丈夫作為她的榮耀生命之支撐。

我們對於已然失去的東西無法釋懷、無法放手。亦即,「喪失」無法被安置到象徵秩序中,它成為日常象徵秩序之外的一個鬼影。我們的生活都以這個「喪失」作為中心,我們擁抱著它,讓它支配並控制著我們的生活。(在弗洛伊德那裡,他認為這後續會衍生為自戀和自我懲罰,但這並不是我要談的部份,所以就不介紹。)因此,弗洛伊德認為,相對於健康的哀悼,憂鬱只是病態的,必須要克服它。

不過,弗洛伊德並沒有停留於個人現實生活的情況,他更進一步要討論的是,我們如何對待「原初失落的母親」,這個在幼年時期構成我們伊底帕斯情結的主要要素。如果我們無法坦然地接受「母親的喪失」,並且認同於父親的法則,那麼我們就會一直處於憂鬱的情結當中,沒法兒在現有社會秩序中好好過日子。

正是弗洛伊德的這個觀點,使得「喪失的對象」被提升到一個「普遍的原初認同」之位置,也使得哀悼和憂鬱的解釋有了不同的轉向。這是下一個段子要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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