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味千層蛋糕

 

1

手機鈴響。老公睡夢中接到老闆打來的電話,吩咐他去買早餐,睡眼惺忪的老公還記不清要買的項目,老闆就把電話掛了。

老公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清晨5:30。他愣了幾秒,居然比平常還要早?想必老闆已經去完了健身房。

老公轉身看了一下還在睡的老婆,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起身進入浴室。

他的手伸向牙刷,一轉眼看到旁邊擺了隻口紅,轉而拿起口紅。打開口紅,用力在浴室鏡子寫了大大的:「豬老闆,豬!豬!豬!豬!你個垃圾,就是一坨屎!」還畫了很醜的大豬,豬頭上是飛滿蒼蠅的屎。(憤怒投射)寫滿了一整面的浴室鏡子之後,力氣用盡,渾身發熱,甚至還流汗了。

他進了淋浴間,沖了個澡。洗完澡出來,他盯著鏡子上的字看了幾分鐘,然後慢慢地把這些字擦掉。擦乾淨後,他拿起口紅改寫成:「親愛的老婆,對不起,老闆吩咐我一早做事,今天不能陪你去看憂鬱症門診了。」

 

2

老婆在身心科診所等待,號碼還很後面,還要等很久。老婆把診所裡的幾本繪本都翻完了,無聊地東張西望。診所很小,大家都坐得很靠近,都避免大動作或大聲音,因為彼此聲息相聞啊。

這時,有個紅衣女子拿起手機講話,聲音之大,那是全診所都聽得一清二楚的。她聲音本來就宏亮,又怕對方聽不清楚,而放大了聲亮。

忽然之間,在一片寂靜之中,響起這麼個聲音,候診的大家的耳朵都跟著豎了起來。老婆也是,抱著趣味的心思聽著。

「還沒輪到啦,候診的人很多,還要等很久捏。他還沒吃早餐耶,我買給他其他麵包他都不吃,他就要超商那款什麼蒜味麵包,他只吃那個,一個人可以吃完一個。對啊,討厭,你兒子就這樣。哪裡有賣?我剛剛去了診所旁邊的超商繞一下,賣完了,怎麼辦?啊,對了,我們家附近還有一家超商,我打電話去問,有的話,你先幫我去買下來。先掛。」紅衣女子身旁跟著一個約3-4歲的小男孩,扒著母親跳上跳下。

紅衣女子播出另外一通電話:「喂,請問你們有沒有那款蒜味麵包,叫什麼?蒜味千層蛋糕?對啦對啦,就是這個,蛤,還有三個?太好了,幫我留下來,我等下去過去拿。拜託拜託。」

老婆心想,超商的服務這麼好?自己怎麼都不知道?

紅衣女子似乎意識到自己打擾到其他候診病患,她邊講電話,邊往比較後面的人少的長廊走去,漸漸靠近廁所。老婆因為想聽,所以也跟著她往後走,像是窺探般,想要聽完這些對話。不過,紅衣女子天生大嗓門,其實整間診所還是聽得很清楚。(自卑感投射)

「喂,有了有了,家裡旁邊那的超商,說有三個,要幫我留下來。你先幫我去買,免得等下沒了。叫什麼?岩燒…蒜味千層蛋糕啦。」聽起來,老婆應該是又撥回第一個電話。老婆心裡忽然生起了一絲的羨慕,想起了自己的老公。

紅衣女子掛掉電話之後,老婆怯生生地慢慢走過去,鼓起勇氣問她:「你剛剛說的哪款麵包叫什麼?聽起來很好吃?」紅衣女子也不怕生,大方地拿出手機查詢,找出照片給她看,「你看,就是這款啦,這死小孩就只要這個….。」又把剛剛電話裡的敘述,再講了一遍給老婆聽。

「那個,謝謝喔,你先生真好,還會幫忙去買。」(期望投射)紅衣女子擺了擺手,「哎呀,沒什麼啦!」

 

3

老婆看完診回家後,也繞道去家裡旁邊的超商,找到這款蒜味千層蛋糕,正好還有,她買了一個。

晚上老公回到家,老婆跟他聊天,說這個蛋糕的由來。講了白天候診室的紅衣女子的故事。就當做是難得的夫妻聊天話題。

「你嚐嚐,是不是真的很好吃?」老公沒動。

「她都不怕別人聽到,很大方的女子。」老婆繼續說。

「她的先生好體貼喔,說要立刻去買來麵包,他都不用上班啊?」(期望投射)老婆的這句話,聽在老公耳中,有點刺耳。

老婆絮絮叨叨,老公看著蒜味千層蛋糕,聽著老婆說話,除了嗯嗯啊啊之外,沒有別的回應,蛋糕也一動也沒動。

老婆看老公沒反應,又說了一遍,老公不耐煩地說:「好了,就不過是一個蛋糕而已,沒什麼特別的!」(罪疚感投射)

說完這句話,他立刻後悔了。

趕緊把語氣放緩,接上老婆的話題:「那個女子的小孩是看什麼病?」

「不是很清楚耶,好像是過動症。但看起來是蠻正常的一個小孩。」

「你今天話比較多,憂鬱症有稍微好點嗎?醫生怎麼說?」老公把話題轉開了。

「嗯,醫生加藥了。」

老公把蛋糕遞給老婆,「你先吃吃看好不好吃?」

「喔,對了,這是這個月的房租單和水電費單。」老婆遞上來一些信封。接著說:「很抱歉,等我病好了,就可以再去找工作,跟你一起分擔了。」老婆聲音逐漸變低,最後有點蚊聲了。

老公接過信封,瞬間回到漫威英雄的氣魄,老闆給的羞辱,在這一瞬間,都有了回報。他握住老婆的手:「沒事,慢慢養病,會好的。」他不能陪老婆去診所一起看病的愧疚感,在這一刻,被自豪給減去了不少。

 

4

就是這款蛋糕,白天時,搞了老公一個上午。

老闆打電話來,吩咐老公去到青田街的超商,買3個蒜味千層蛋糕。

老公開車剛好經過身心科門診,一抬頭,看到老婆在候診,他下意識地把頭低下去並轉開。不知道是怕老婆看到他,還是怕自己從後照鏡看到自己。可能後面的成份多了一點吧?後照鏡中的自己,想必是張漲紅了的臉孔?越想就越是加快速度,趕緊離開診所門口。

他趕緊驅車到超商,聽從老闆的吩咐,準備掃光超商所有的蒜味千層蛋糕,但是,只剩下2個。幹!是店員沒聽吩咐,讓別人買走了?還是老闆聽錯了,其實只有2個?

他繞遍附近的幾個超商,許多店都賣完了。幹,是不是真有那麼好吃?最後,終於補進第三個麵包。幹,搞了兩個多小時,可以回去交差了,上午的工作,又要堆積了。挨兩頓罵,是免不了的,到時先把耳朵塞住吧。幹。

 

5

老闆電話又來了,這次有事什麼討厭的要求?去排大排長龍的點心店?去買他老婆的內衣?甚至,帶他老婆去逛街?……到底,我是誰的老公啊?

「喂,這個,有點特殊的事情要麻煩你。」老闆第一次說話沒說得那麼急,而且還有「拜託」兩字。老公心裡感覺有點不妙,看來是很過份的要求吧?

「你知道我老婆都帶小孩去看身心科吧?」

「嗯。」

「醫生說,要求爸爸要過去一下,敘述一下爸爸對小孩的觀點。」

「嗯。」

「你可以幫我假裝是他爸爸,去一趟診所嗎?」

「蛤?」

「你可以代理我,當作是他爸爸,去診所給醫生問診一下嗎?」老闆第一次,聲音裡有點低聲下氣。

老公感覺到呼吸的拍子停住了,節奏的跳動跑到了臉部的肌肉上,腦袋裡響起銅拔的哐噹震耳聲,整個身體一下子都亂拍了。

「蛤?你兒子的狀況,我怎麼會知道?你自己知道他是什麼狀況嗎?」

「老婆說是過動症,在家裡就是有點活潑好動,細節我也不清楚。」老闆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羞恥或慚愧,就跟在公司敘述一件商品一樣。

「你自己都不知道,要我怎麼說得清楚?」

「你去問一下我的老婆,她會告訴你。」老闆的聲音開始有些不耐。

「蛤?」還要去問你的老婆?你老婆乾脆直接讓我養好了!不過,我養不起就是了。

「我已經在總經理面前說你的好話了,科長那個位置,你很有希望的!」老闆不耐的聲音之後,終於現出原形,給點糖吃,順便帶點威脅,糖裡面含有毒藥,這是他最擅長的技倆。

 

6

老公在車裡坐了老半天。發呆、沉思、靜默……。

第一個浮上心頭的,是老婆在身心科診所候診的樣子。每次驅車經過,就是她一人孤單的身影。他不忍心多看,每次都快速經過。

我陪你老婆的小孩去看病,那我把我老婆擺在什麼位置?我要用什麼理由跟她講?難道又要設計那種故意讓兩組人錯開看診的劇碼?為了服侍你的家人,我已經不知道說了多少謊,編了多少故事,錯過多少她的請託!

 

7

為了送東西,紅衣女子家已經不知道來過多少次,每次都編藉口,說是老闆在開會,買好了東西托他送過來,功勞都是老闆的。車子停在門前又是停了很久,最後老公終於熄火。下定了決心,走出車門,緩緩上前按了那個距離他很遙遠的電鈴。

紅衣女子來應門,看到他,有些吃驚,今天沒有被先生吩咐要拿東西啊?女子還是開了門,讓他進入她家中。老公說明來意,跟小孩去身心科診所有關。

「嗯,他有說過,最近工作比較忙,可能要找人幫忙。但我沒想到,是真的忙到這種地步,需要到麻煩你的地步。」

「算了,麻煩的事也不只這一次了,只是這次比較誇張罷了。」老公雖然帶著禮貌,但還是透露著沒好氣的聲音。

「不只這一次?難道說,他已經麻煩你很多了?」

於是,老公一五一十地,把這些年來,幫忙跑腿、排隊、代買、送貨等各種跟公司無關的家庭差私人差事,都告訴了紅衣女子。紅衣女子很驚訝,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先生準備好東西,只是請屬下送過來而已。沒想到,全程都把人家當成差役奴僕在使喚,感覺就是養了個幫傭似的。

紅衣女子邊聽,臉像是蕃茄一樣,紅了又綠,綠了又紅。她不斷地在客廳來回走動,臉上毫無表情,心裡盤算著什麼,並不知道。良久,她才坐下來,說:「我們來解決看診那天的事,別讓你老婆誤會。」

紅衣女子跟老公商量好,看診那天,怎樣在他老婆面前,演一齣戲。

 

7

隔兩天,老公第一次去到身心科門診陪老婆看診。老婆緊緊抓著老公的手,一邊介紹著診所的環境,顯得緊張與話多。

像是「巧遇」般,老公遇到老闆的太太,介紹給自己的老婆。老婆也記得先前因蛋糕而相識的紅衣女子,跟她打了招呼:「真是好巧啊,原來你是我老公老闆的太太!」

也像是巧遇般,紅衣女子的小孩正好需要有人「幫忙」,老公就充當好心人,跟老婆吩咐了一聲:「我正好有聽老闆說過他孩子的事,可以順便進去幫忙。」順理成章地進入診間跟醫生談話。

老公從診間出來後,老婆跟他說:「這樣沒問題吧?」

「嗯。」

「你人真好」。

老公拿茶杯喝水的手抖動了一下,水灑了一些到衣服上,接著苦笑起來。

最後走出診所時,紅衣女子遠遠地跟老公點了點頭,老公也報以微笑和點頭致意。然後牽起老婆的手,說:「以後一有空就會陪你來看診」。

 

8

辦公室,老婆敲門,走進去。老闆詫異地抬起頭:「請問,您是…?」。

「我是你的屬下OOO的妻子。」

「喔,弟妹啊,你好你好!請問今天來是…?」

老婆沒有出聲,遞了好幾張紙到老闆面前,上面紀錄了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地點。例如:「2019/3/189:08-9:15,兩紙袋,家中。」「2019/4/66:10-6:22,豆漿油條,家中。」

「請問這是?」

「這是我老公出入你家的日期,以及帶去的東西或禮物。」

啊,老闆這時恍然大悟,原來這位妻子,都在跟蹤老公?

「你不知道我老公和你妻子有染嗎?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你受得了戴綠帽子嗎?」

老闆張大口,一時之間,舌頭打了結。不知道該從何時說起?心裡直打鼓。百隻小妖精在他腦門裡嘈雜喧嘩,

其中一派的小妖精是心虛的:這只是我差喚他的紀錄而已嗎?老闆使喚員工,是需要道歉的嗎?不道歉的話,那又該怎樣解釋?

其中另一派小妖精是懷疑兼嫉妒:該不會…,他們倆不會真的有染吧?每次我都給了他們機會在一起滾床單?

「這…,我…,那是….。」

「老闆,你一點都不生氣嗎?」

老闆的確漲紅了臉,那種紅色裡面,羞愧的成份有,不知所措的成份有,至於憤怒嗎?…不知道應不應該有?

兩人僵滯了一會兒,老闆正待開口。又聽到敲門聲。這時後來的是誰?拜託千萬不要是員工!

令人驚訝的是,這次進來的是他的妻子,紅衣女子。「啊,你在忙啊?我順道過來,拿個文件給你,你早上掉在玄關忘記拿。」

看到進門的是妻子,老闆有種異常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是鬆了口氣,似乎事情可以得到解釋,讓妻子來說明。另一方面是擔心與焦慮,萬一他兩人真的有染,這種對質,結局可能很會很難堪。

紅衣女子看到兩人僵在哪裡,盯著那一疊紙,就把它們拿過來。一看之下,爽朗地笑了起來:「哎唷!這不是你叫屬下送東西到我家裡的那些嗎?還要紀錄啊?是不是要給加班費?」

老闆聽出妻子的笑聲,是沒有藏東掖西的光明磊落笑聲,一時間,也壯起了膽,耳中出軌疑雲的那方小妖精立刻被驅趕走。剩下心虛愧疚的小妖精,不過,自己老婆剛剛那番話,正好給了他的心虛一個可以下台階的藉口。

「弟妹啊,不要生氣,不要誤會,先坐下來聊。這些都是我拜託你老公幫忙,送點東西到我家裡去,這些我都知道,絕對不是他兩人私下密會。因為會太頻繁,所以只好差遣你老公跑跑退,次數是多了點。但我都會付他加班費,這個你放心。」

「真的不是兩人密會?」

「弟妹啊,你看看時間,真要密會偷情的話,這點時間哪夠啊?你也太瞧不起你老公了吧?這寫的也不過就是送來東西,交待幾句話的時間而已。」紅衣女子的坦蕩表情,和清楚邏輯充滿了說服力。

老婆無話可說,坐著發呆,好像自己作了蠢事一樣。

老闆趕忙也幫她找個台階:「弟妹啊,放心哪,我和我妻子感情很好的,就忙了點,沒空顧他們母子。你老公也顧家的,每次差他去送東西,他都說要回家陪你,最後凹不過我的人情攻勢,還是幫忙我了。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他的,該升職的、該給加班費的,我都少不了他。你先回家歇著,這件事就放心吧,沒事的。」

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門,鞠躬哈腰地送走了屬下的老婆。

老闆大大喘了一口氣,坐下來,滿頭大汗。

紅衣女子說:「看你作的好事,差點戴綠帽子,要是傳遍公司,臉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該答應人家的,就要給人家啊!」

「是,是,是!」

 

9

咖啡廳,紅衣女子和老婆,兩人坐著下午茶。

「怎麼樣?辦公室這齣,是不是演得比診所那齣要好?」紅衣女子帶著一貫爽朗的笑聲。

「還是姊厲害,把老闆弄的服服貼貼的。我老公不但升職,還拿到加班費,更神奇的是,老闆再也沒有叫他去跑腿了。」

「我跟你說啊,男人最討厭被戴綠帽子了,也最害怕可能被戴綠帽子。你只要挑起他那個『可能』,嚇都嚇死他了。」

「姊,下次有事,我幫你跑腿,免得你帶著小孩,不方便。讓我多出門走走,對於憂鬱症也有幫助。」

「好啊,我們相互啦,一起把你的病和我兒子的病治好。」

兩個女人的手,在餐桌上緊緊互握起來,握著握著,好一陣子,不但沒有放開,反而互搓互揉起來,隱隱蹦出了奇妙的曖昧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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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這是一篇說故事的練習作業。我試圖把某些心理防衛機制的情感,用故事表達出來。有些畫底線的地方,就是要強調那邊有某種心理防衛機制的運作。】

【說故事和分析故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溝通方式。我過去一直在做的都是後者。前者幾乎沒有做過,所以目前對我來說,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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