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患者出櫃

 

 

憂鬱症患者,常有個一直令自身困擾的問題就是:該不該出櫃?就是告訴人家:「我得了憂鬱症啦!」

「出櫃」一般用在同志或LGBTQ身上。知道了自己是同志之後,知道了自己喜歡同性之後,而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人。它既然意味著原本應該藏在櫃子裡,就代表它是某種家醜或醜聞,自己收藏起來、關住它比較好,免得受到不堪的對待:或歧視、或騷擾、或驚嚇。但我說的出櫃,不是一般使用的同志出櫃,而是簡單地取其形象:把不堪的祕密說出來。我認為,出櫃也是憂鬱患者的一個重大的猶豫。

同志出櫃,會有風險,最大的風險就是受到家人和朋友的不諒解。有個男同志出櫃後,爸爸的震驚,伴隨著與之絕交的不諒解:「什麼?我沒有你這個兒子!」(對啊,可能不是兒子,而是女兒吧?)媽媽的震驚卻可以包含諒解,但是媽媽想要把他引導回正軌:「你要不要試著多說說自己的性經驗,說不定你搞錯了?」(跟媽媽說自己的性經驗,有點太佛洛伊德了吧?況且,媽媽的性經驗有足夠到幫人家做判斷嗎?)男性友人的震驚有點複雜,一方面自責於自己粗心大意,居然沒有看出來自己的室友是個玻璃,另一方面也覺得自身有可能被暴露為情色幻想的對象:「幹,跟你在一起這麼久,你都沒說,你當我是朋友嗎?你該不會每次都在看我的屁股吧?幹!」女性友人,則有種失望大過驚訝的遺憾:「還好沒說出口,說我對你有意思,要不然多糗啊!」

憂鬱症患者出櫃,跟同志出櫃所面臨的遭遇,不太一樣。最大的風險是受到同儕對於患者的工作或學習能力的質疑。同學或同事聽到後,表面上會說:「你的狀況還好嗎?有沒有去做治療?」心裡所想的卻是:「我以後還能跟她一起共事嗎?」「她會不會三不五時就出包,要我們來分攤她的工作?」「她還能工作嗎?會不會一直請假?」許多罹患憂鬱症的學生表示,他/她自己很容易在團體報告或小組計畫的邀選夥伴中,被默默地、客氣地打槍,同學們以某種不傷人但你會知道他們在拒絕你的方式,靜靜地就把你排擠在外。「啊,你沒有早點說,我們的人數已經滿了耶!」「我們還差一人,但,是需要一位男生呢。」「好啊,我們正在找人,不過,是另一個同學負責邀請的。」

出櫃之後,一下子,你的CP值下降了,原本好用、可親、穩定、配合度高等這些屬於你的特質,默默地就被貶值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在同情你之餘,總是帶著一種「向下看」的方式:「讓你多休息」,背後的意思就是「我們暫時『不敢』需要你」。

出櫃的另一種遭遇,就是遇到各種不知道該怎樣回應你的人。

第一種人可稱之為「招架不住者」。這些朋友幾乎沒有遇見過憂鬱症的患者,所以不知道該怎樣回應這種出櫃。驚訝、尷尬、無語,是他們表示禮貌的唯一反應,他們怕自己多說或說錯了些什麼,甚至帶有一種表情好像是在說:「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遇到這樣的第一種人,出櫃者反而需要先試圖安慰他們:「還好啦,我有在治療了。它是有週期性的,發作起來時。」把話題轉向到病理常識的傳遞,先不觸及情感或情緒的部份,讓他們保持知識性的聆聽,覺得自己目前先不需要回應患者,也,慢慢化解他們的尷尬。這是反過來,憂鬱症患者安慰他們的方式。患者可能會想,自己有點對不起他們,嚇到他們了,要給他們乎乎一下。患者是否需要自責反省:自己憑什麼去告知別人一個:他尚未準備好要聆聽的訊息?(就像去告知某老婆說,她老公有外遇?嗯,這個類比好像有點怪怪的。)這沒有答案。

第二種人可稱之為「見多識廣者」。這些朋友會表示憂鬱症「沒什麼」,他們自己身邊有太多的憂鬱症患者:「看多了,那是個小病,就像感冒一樣」。意思是說,「我不在意啦,你自己也別太在意!」然後,這個話題便結束了,對方轉而開啟了新的話題,「來,說說學校最近新頒布的課程修改令。」他們是否真的身邊遇到過許多的憂鬱症患者?不得而之。如果是的話,表示他們不想開啟這個話題,也許他們的確遇到類似的患者,但或許曾經帶來的經驗都不是正面的,因此當下也自然不想捲入另一個患者的告白中。的確,沒有人有義務要聆聽他人的苦惱,這個反應,也算是直接乾脆的反應吧,爽快。

第三種可稱之為「專業助人者」。這些朋友具有各種諮商心理的專業經驗,一下子就可以清楚辨識患者的情況,你根本不必再多說什麼。他們會直接進入藥理的病情詢問:「有吃藥嗎?吃多久了?吃哪些藥?」或是直接進入諮商治療的詢問:「有去做諮商嗎?需要幫你介紹心理師嗎?」除了醫療資訊的提供外,他們還會給予一些基本的心理師該給予的「正向支持」:「你是怎樣撐過來的?」(意思是說,你現在的表現很好。)「現在這個競爭的時代,動力不足其實是普遍的現象,也會伴隨著某種生命危機。」(意思是說,你不孤獨。)接下來,可能開啟一段關於人生危機、生命困境、自我反思的短談話(長談話就必須進入諮商治療室了)。這些具有專業的朋友,他們抱持不卑不亢的態度,不會給人任何不舒服感。但是,只是,患者會因此感到舒服嗎?很難說,就好像你想跟你男朋友撒嬌,說:「哎呀,我越來越像航空母艦,都穿不下這件衣服了!」而你的男朋友卻回答你說:「航空母艦是依據的是阿基米德浮體原理,所以,你只是水腫而已。」

第四種可稱之為「佛心助人者」。這些朋友是最熱心的一類,他們都是具有虔誠的宗教信仰者。因為文化的關係,台灣可遇到的大多是佛教徒和基督教徒這兩類。基督徒朋友會很用心地拉著患者的手,立即低頭為患者禱告,祝禱他的病情順利恢復,並且歡迎患者隨時到他們的教會去,教友們都會作為其支柱,一路陪伴他走下去。佛教徒的朋友會邀請患者去參加他們氣功班以及法會。團體練氣功可以處於加倍加成的氣場中,有助於身心修煉。法會則是幫患者消災祈福,消業障。宗教類的朋友,總是令人感到羨慕,羨慕他們可以把人生依託給他們深信的力量,也羨慕他們在遭遇困難時,憑借超越性助力,總是毫無畏懼。許多患者在憂鬱症情況嚴重時,不少人也會由此踏入宗教之門。但是、但是,不知道為何,總是在某些人的人生字典裡,「宗教」一詞就是進不來。或許,這也是憂鬱症帶給患者的另類功課:為什麼呢?為什麼在這麼虛弱的情況下,宗教的力量還是統御不了其的生命?是科學訓練太紮實嗎?是哲學訓練太堅固嗎?

第五種可稱之為「惺惺相惜者」。這些朋友跟患者一樣,深受憂鬱症之苦,有些已治癒成為過來人,有些則正在療程中。一旦聽到「我也是。」這個答案會讓人心裡一驚(說話者可能同樣也驚到對方了吧?),想說,平日看起來這麼正常優秀的人,居然也有跟相同遭遇?(對方心裡可能也想著一樣的事吧?)兩人就處在這種「鏡映式」的來回獨白中,然後慢慢地訴說著自己受到病情所苦的各種生活小事:不敢跟家人說、提不起力氣去上課上班、想要拋棄寫人生、不想跟他人親近而想保持距離感、沒有心思去思考未來的問題,一切都懶,但又憎恨自己的懶,害怕無所事事,害怕被別人看不來自己不一樣了。

第六種,不容易給予名稱,因為他們沒有某種固定的特徵,就是如實地跟你互動。他可能會說:「我不懂憂鬱症耶,你可不可以說說是怎樣的情況?」或是直白地問你:「那會很困擾你嗎?你介意我多了解一點嗎?」或是伸出一隻手來握住你:「很辛苦吧?我想那一定很不好受。」或是沉默一下下,等著你說下去,等你把話說完。如果你沒說話,他就會說:「你希望繼續這個話題嗎?」他會認真嚴肅地看著你,把繼續談話的決定權,交在你手上。或許,這第六種人,是真正準備好要聆聽的人吧?但他不強求,只是「準備好」。這類的人,可能是最讓人感到溫暖,最讓人感到出櫃這件事是舒服的。

反思自己的過去,我沒能做到這第六種人。我想,我可能都是表現為第三種「專業助人者」的姿態。站在學術、理論、實務的「硬」立場,給予許多教科書式的反應,這其實只是第一種「招架不住者」的進修版而已。因為過往招架不住,就學習了許多專業知識,用來因應自己無法面對的場合。知識或許是最好的門面,但我現在想,它或許不是最真誠或溫暖的關心。

當然,我不是要批評檢討上面的這各類的朋友。每個人的境遇,造就了他自身的回應方式,這是沒有什麼好檢討的。每類的朋友,都有著他們的善意,只是表達方式不同罷了。

憂鬱症患者有許多課題要面對,出櫃,只是其中一個而已。而這同時也帶來其他人的課題:該如何回應出櫃者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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