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狀(symptom):《Zizek辭典》翻譯

 

在心理分析和傳統醫學中,症狀是指疾病的潛在跡象,治療(心理分析的或藥物的)試圖治癒並消除它。從此意義來看,症狀本身並不重要,而是對於它所指示的疾病才重要。心理分析師必須正確地解釋症狀,為的是辨識出所相應的疾病。從Zizek的理論早期開始,他對於症狀便採取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態度。例如他早期書籍的標題《享受你的症狀!》,享受自身的症狀,而非試圖擺脫它,這個想法不斷出現在他的思想的早期到晚期。對Zizek而言,症狀確實來自於潛在的社會失調,但是,它也同時提供了一個據點,讓我們可以從其去挑戰現有的社會結構。就此意義而言,症狀或許可說是Zizek的政治概念的原初範疇。

Zizek的第一本書《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1989年),他試圖將三種思想路線組合起來,產生一種新的政治理論形式——馬克思主義、黑格爾辯證法、拉岡的心理分析。這本書的第一章涉及症狀問題,但卻是談馬克思,而非心理分析。以拉岡的話來說,馬克思發明了症狀作為他的出發點,Zizek用「馬克思如何發明症狀?」當作這章的標題。在這裡,他認為馬克思看到每個社會經濟體系的邏輯,如何在某一點上崩潰,而這個點標示了它的症狀。症狀威脅著系統的運作,即使它是同一個系統的必然產物。馬克思辨識出無產階級是資本主義的症狀:資本主義經濟創造出無產階級,而無產階級的存在,卻對資本主義的未來構成了致命的危險。

Zizek認為,馬克思沒有充分掌握到無產階級的症狀性本質,以致於需要用心理分析來補充馬克思。對馬克思而言,隨著共產主義革命,無產階級這個症狀將會消失。就此而言,馬克思乃是以傳統的方式對待症狀這個概念,即使他首先發明了它。Zizek轉向精神分析,特別是拉岡,主張沒有革命可以消除症狀,症狀是主體性之構成和社會秩序之構成。

每一個主體和每一個系統都有基本的症狀,它是系統結構的關鍵要素,並促成結構的組合運作。這個基本症狀拉岡稱為sinthomeZizek在這個症狀的概念上發現了政治的意涵。拉岡堅持認為,分析師不能用解釋把sinthome給消除掉,而是必須幫助案主看到它,作為真實的享受核(real kernel of enjoyment),不能把它縮減為解釋。如果主體喪失了sinthome,主體性本身會消失。對拉岡和Zizek而言,sinthome是這樣一個特定的症狀:人們必須認同它並享受之。

Zizek將拉岡的症狀和馬克思的症狀等同起來,明確地將心理分析給政治化,就像他把馬克思主義轉向心理分析一樣。無產階級作為資本主義的症狀,這讓我們明白,這個症狀不僅僅是制度運作中的停頓,它也體現為制度的普遍性。雖然症狀不在系統的邏輯範圍內,但它以外部形式來對抗系統,而表現出系統的真理。症狀是被排除的,但是這個排除揭示了:系統無法認可它本身。

認同症狀或享受症狀的政治,變成Zizek明顯的進展。Zizek變得不那麼認可民主作為一個計畫,他更加重視症狀的政治可能性。他開始訴諸於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的概念:在資本主義制度中,那些被排除的「非部分的部分」(part that has no part)。這並不特定指無產階級,而是那些在代議制民主之下,無法被計算在內的人。無法只是簡單地用擴大代表性來包含它們,因為新的被排除群體還是會來佔據這個位置。相反地,他們必須成為任何政治計畫的出發點,這就是Zizek對政治的想像——關注那些對不被議會資本主義制度所投資的人們的團結。

雖然Zizek認同黑格爾多過於其他思想家,但是症狀標誌了兩人之間決定性的分歧點,黑格爾在這一點上並沒有做對。黑格爾認為,若沒有症狀、沒有違反其內部邏輯且必須佔據系統外部位置的非理性內核,則任何系統都無法運行。但是黑格爾沒有領會——馬克思有領會——到的是:這種症狀不僅是普遍性的必要和固有的障礙,而它正是普遍性本身。普遍性本身體現在被排除的症狀中。結構的明顯普遍性,只能通過症狀性排除來體現它自身。透過將這種扭轉添加到黑格爾哲學中,Zizek成為了一個徹底的政治思想家。

Zizek拒絕共產主義革命的烏托邦,這將會消除掉症狀,但他沒有放棄所有的烏托邦思想。事實上,他以症狀為基礎而構建了一個烏托邦主義,一個烏托邦主義,在其中,共同體的形式來自於被排除者,而不是透過普遍的包含。所有那些存在於系統之外、作為系統症狀的人,都可以過來一起形成普遍的團結。這樣的團結不會涉及任何歸屬感,因為主體的共同點就只是他們的被排除或症狀的狀態。

Zizek在大眾電影發現一個這症狀性烏托邦的例子:卡普拉的《浮生若夢》(You Can’t Take It With You)(1938)(他從詹明信那裡借來的)。Zizek解釋這個電影,指出萬達霍夫的房子,作為被排除者的烏托邦或症狀性烏托邦的典範。萬達霍夫的房子里居住著許多人,都不在資本主義制度內——一個煙火製造商、一個未出版的劇作家、一個有抱負的芭蕾舞家、一個玩具製造商等等。房子裡不僅彙集了各種對資本主義社會沒有生產性貢獻的怪人,還阻礙了一個巨大的開發專案,萬達霍夫拒絕出售舊房子,並允許這樣的發展。房子本身是一個症狀,住在裡面的每個人也都具有資本主義經濟的症狀,因為他們為了獨特的享受形式,而拒絕生產和積累。在電影中,我們看到被排除者之間團結的可能性——症狀性團結——這是一種超越代議民主或基本教義派思想限制的方式,這似乎是當今政治格局中唯一的選擇。

如果症狀在Zizek的作品中佔有重要的地位,這是因為這個概念使他發現一個新的政治地形。他看到馬克思主義和某些心理分析流派所犯的巨大錯誤,即他們決定逃離症狀。症狀會破壞系統的平穩運行,因此我們會迴避它,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迴避症狀不僅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會破壞我們的享受來源。在認同於症狀的行動中,我們肯定了我們的享受模式。Zizek的對政治思想的巨大貢獻是圍繞享受重新定向,而非利益(旨趣)或理性,症狀在這種重新定向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即使症狀擾亂了資本主義的結構,它也提供了享受,結構不能沒有它。

認同於症狀凸顯了這種享受的必要性,並開闢出一條政治道路,承諾可以增加我們的享受。

Zizek的政治計畫也反映了固有在症狀之中而無法超越的限制。症狀表達了系統完成的不可能性。如果烏托邦是環繞症狀而獲得團結,則這種烏托邦形式永遠都需要障礙。對比於那種克服障礙而獲得完成的政治,Zizek提出一種症狀的政治:我們認同於這些障礙。因此,針對社會敵對,不會有政治上的治療法。即使是Zizek所設想的烏托邦,也由敵對所包圍,事實上,認同於症狀,帶出了敵對。Zizek的症狀政治的困難處在於,他堅持,在政治失調之下,沒有任何治療法可以消除我們的症狀。症狀將持續,保持為所有政治計畫的障礙。透過將障礙轉變為它自身的政治形式,我們可以重新思考政治該採取的形式,但我們不能消除障礙所具有的不可避免的破壞性。

 

作者:Todd McGo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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