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物(Fetish)戀物的拒認(Fetish Disavowal):《Zizek辭典》翻譯

 

「一個戀物癖者只渴求女人的鞋子,但卻必須跟整個女人產生關係,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沮喪的了。」(Kraus2001: 13)

 

上述克勞斯(Karl Kraus)的格言概括了戀物癖的關鍵——某種慾望,它不成比例地依附於特定秩序或結構。戀物癖可以看作是語言中提喻(synecdoche)的心理學版本:用部分來代表整體。過度地依附於部分,意味著戀物癖者「錯失了更大的整體」,以克勞斯的例子來說,對鞋子的癡迷,取代了欣賞整個女人。對戀物癖的標準理解,已經被性倒錯(性變態)的意涵給支配了(戀物癖者需要橡膠服裝、極度痛苦、屈辱等),然而,「戀物的拒認」(fetishistic disavowal)可以使此一概念獲得更廣泛的理解,使我們對當代意識形態過程有重要的洞見,其政治影響和後果遠遠超出了單純的性慾。

Zizek經常講述丹麥核子物理學家波爾(Niels Bohr)的例子,當訪客到他家看到一個馬蹄鐵掛在門上時,訪客驚訝地表示不贊同。但是,波爾卻回答說::「我也不相信它;但我把它掛在那兒,是因為有人告訴我說:就算你不相信它,它依然有效!」對Zizek而言,這個故事闡述了信仰的運作方式中的某個決定性的悖謬要素。信仰不是簡單的直線發展;相反的,它是一種內在反思的現象——相信信仰本身,卻反對所信仰的內容,這是有可能的。十七世紀的法國哲學家帕斯卡(Blaise Pascal)用天主教會的命令來描述信仰的表演元素:「跪下來你就會相信!」但Zizek提醒,這種表演包含了自我指涉的因果關係:「跪下來你就會相信,你跪下來是因為你相信!」(PV: 353)

因此,「戀物的拒認」這個概念的重要性在於這種自我指涉性的意識形態意涵——戀物的拒認是個組合詞,它指的是過度堅持某些信念和行為,但同時又否認了任何真誠的信仰。為了解釋這個概念的實際運作,Zizek以聖誕老人為例,父母宣稱他們宣傳故事「只是為了孩子」。他認為,除了相當年幼的小孩之外,大多數孩子們都知道聖誕老人並不存在。在現實中,唯一真正相信聖誕老人的人,就是父母自己!他們假裝自己是「假裝相信」,也就是說,心知肚明的成人假裝自己只是為了天真的孩子而表演,這個行為真正發生的是:成年人躲在的支撐的幻象(fantasy)背後,這樣他們就不必去面對、不需要去相信天真且誠實的小孩真的存在——他們是服務於純真的自我欺騙!

Zizek提出關於「假裝的假裝相信」(pretending to pretend to believe)的理論見解,雖然「原始人」文化早已發展出象徵主義/意識形態的運作,體現在社會儀式和物品祭拜中,但如果太過度的鼓勵推動,則原始社會的成員們就會開始對這些活動抱持懷疑。原始人的行為在社會層面上表現出彷彿他們相信,但在個人層面上,他們可能實際上反對。相比之下,我們「進步」文明人的媒體消費者在公眾表現出犬儒嘲諷的時代精神,但作為個人,他們私底下卻抱持毫不批判的信念。這種犬儒的拒認結構的分裂性質,可以濃縮為「我很清楚,但就算這樣」,並表現為媒體的模式,助長了一種刻意的忽視,忽略各種明顯具有意識形態的問題。例如,BBC的實境節目《神秘百萬富翁》(The Secret Millionaire),讓百萬富翁假裝成普通的志工,跟著社會底層的貧窮者一起工作。這個節目仰賴雙重的秘密,一個是在節目最後會揭穿的最初秘密(他是個百萬富翁),但另一個則是不揭穿且被維繫住的更實質性秘密,亦即,這種模式既不鼓勵參與者也不鼓勵觀眾去發問:怎樣的社會一開始便允許這種貧富差距存在?對比於原始人,他們對於圖騰柱等物品採取一種非理性的理性實踐,《神秘百萬富翁》則是不同的,它的觀眾透過戀物的螢幕,不知不覺地拒認他所看到的真正秘密,螢幕比任何圖騰柱更加非理性——這就是電視節目模式的系統性意識形態本質。

Zizek認為電影《功夫熊貓》是戀物的拒認的最純粹的呈現之一。影片所給予主要訊息:

 

「我很清楚,沒有特殊的成分,但我仍然相信它(並據此行動)。犬儒嘲諷的譴責(在理性知識的層面上)已然被『非理性』信仰的呼喚給中和了——這是當今意識形態運作的最基本模式。」(今日好萊塢》雜誌評論

 

這不僅僅侷限於文化研究領域的學術觀察,這種犬儒嘲諷的拒認也體現在經濟學實務上。星巴克(Starbucks)最近努力將它的經營權呈現出鄰里的獨立咖啡店的要素:

「星巴克正在其家鄉西雅圖開設一家分店,擺脫原先木製裝潢和平凡藝術品的風格,試圖營造一種獨立咖啡店的氣氛——假裝客人不是在星巴克喝咖啡。這家店的店名是『15街的咖啡和茶』,明顯地模仿在地獨立咖啡店。星巴克的一位女發言人說,這家店具有『商業』的外觀、開放的咖啡豆箱、手動的研磨機,將會有現場音樂和詩歌表演。在西雅圖,至少有兩家分店會重新設置為這個樣子,董事長舒爾茨(Howard Schultz)試圖將星巴克推回到它的文藝根源。行銷諮詢公司的分析師高譚(Steve Gotham)認為,這是一個明智的舉動,因為客戶希望連鎖咖啡店可以實現差異化:『本土化和在地關連性的問題還有一段路要走——這是更多營運商需要利用開發的消費趨勢』。」(Clark2009

 

針對這種精心利用文化來重新設計的新商業氛圍,行銷顧問和客戶都知道,真正的「本土化」和「在地關連性」無法由企業產生,但是仍然盡可能去這樣做——這是對於「我很清楚,但就算這樣」進行有利可圖的剝削。

這種意識形態運作的典型例子,是商品戀物和電子貨幣/紙幣的概念。我們假裝相信用紙/位元所製成的貨幣等同於我們所購買的實體商品,並且商品具有了特殊的非實體屬性。因此,我們再一次地跟原始人相反,他們公開地表示相信,但私底下抱持犬儒嘲諷。而我們雖然嘴上宣稱,我們並非真的相信某品牌是特殊的,但是作為當代的消費者,我們仍然定期捧著大筆鈔票去購買一件T恤,因為它的物質價值之外還吊掛了一個品牌,例如NikeZizek的重點是,下面二者悖謬地共存:有意識的拒認,和體現信仰的實際行為。

在信仰的層面,主要是資本主義的思想——商品是活的;資本具有準-自然的狀態——都被否認了,然而,正是與這種觀念保持反諷的距離,才讓我們的行為表現得好像它是真的。信仰的拒認,讓我們執行這些行為。因此,意識形態取決於這樣的信念,即「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是誰,而不是我們做了什麼,而「我們是誰」則是由「內在本質」所定義的(Fisher2006)

原始人對他的信仰所堅持的距離是有意識的,而我們的懷疑是由關鍵的資本主義機制——市場、媒體——所調節的,這使康德的主觀的客觀性(subjectively objective)(由主體來解釋現實)轉變成為客觀的主觀性(objectively subjective)(由現實來解釋/質詢主體)。「雖然人們可能宣稱他們不相信政治制度系統,但他們惰性的犬儒嘲諷卻此一制度系統更加有效地運作,我們的社會行為方式是由客觀的市場力量所決定,而不是主觀的信仰所決定的。」(Thornhill2009)。這使得道斯在《蝙蝠俠:開戰時刻》結尾時所說的話賦予了相當程度的模糊性:「布魯斯,在你的內心深處,你可能還是你過去那個偉大的孩子。但是,重要的不是在你的底層你是誰,而是你做了什麼,它定義了你。」

 

作者:Paul Tay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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