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izek論資本主義與自由脫勾:關於紅墨水的笑話(下)
三、以教育為例
資本主義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除了可以用「自由主義不自由」、「民主國家不民主」等悖謬,來說明這兩種紅墨水之外,下面我想以台灣教育為例:「教育發達無教育」。
前陣子,幾所頂尖大學發生了幾件令人心痛的學子輕生事件,年紀輕輕的優秀大學生們用自殺來表達他們的絕望。各界紛紛開始痛定思痛地反思:究竟是為什麼?出了什麼問題?
不論孩子們本身各自遭遇到怎樣的特殊困境,都無法對我們的教育體制和社會氛圍的究責。但是,怎樣究責?錯在哪裡?我試圖用兩種紅墨水來解讀。
第一種,是「藍色紅墨水」的解讀方式。孩子們的輕生是因為「太重了、太多了」。
太重,指的是各種壓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讀不完課業、數不清期待、更好的人緣、薪水更高的未來工作等…。承受不住這樣的重量,逼得他們只好從高樓跳下去,來擺脫負擔。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的台灣社會的教育做得太好,好到太過頭了。我們給孩子太多東西,鼓勵他們培養各種能力,呈現給他們太多選擇(各種入學管道、各種修課方式、各種就業方向)…。教育過度豐足,以至於,消化不良,噎死他們了。
第二種,是「紅色紅墨水」的解讀方式。孩子們的輕生是因為「太輕了、太少了」。
太輕,指的是缺乏能夠穩住他們、安定他們的東西:重要的倫理價值、值得追求的生命意義、具有方向性的人生目標、開啟眼光的長遠視野等、激發熱情的思想…等。這些東西,其重量除足以拉住他們、定住他們的腳,讓他們不要從高樓上跳下去。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的教育什麼都沒做,即便有做,也流於宣教或教條的形式。或是說,我們教育所做的,或是實際上讓孩子們吸收感受到的,其實是「逆著」這些東西。
例如,人生價值只剩下競爭以獲取GPA(=金錢);不強調集體平等,只要求個體能力卓越;不重視孤寂和獨處,只呼籲跟群體妥協;不在乎挫折的重要,只支持不流淚的英雄氣概…。社會的氛圍滿是功利和勢利,教育過度匱乏,以至於,營養不良,餓到他們體重過輕,飄走了。
不同的解讀問題的方式,就會關聯於不同的解答方法。我當然是比較傾向於第二種「紅色紅墨水」的說法。教育不該是社會現實的工具,教育是用來「改變」社會現實的。至於解法該是什麼(如何教給年輕人具有「生命重量」的東西),則需要由大家一起來思考了。

很精彩,既有色彩又有輕重的文字。 還在學校裡的時候,可能還分得清顏色、掂得出重量, 出了社會,色票、度量衡都換了……
謝謝你的閱讀與回饋。 你提到的「出社會」,我想起曾聽過一次討論,幾位大學老師在談這件事。跟你分享。 A老師:「有位校友,指責我們大學,說他在學校就讀時,都沒有教過關於社會現實、功利、競爭等這些現狀,只談理想和夢想。搞得他出社會後,根本就跟社會現實脫節。那位校友說,學校應該要教社會現實這些東西。」 B老師:「目前學校有許多產學合作,這已經有和社會接軌了。難道在思想道德上,大學真的應該不要教理想,只教厚黑學嗎?」 C老師:「這或許是要調整的。但是,我們設想一下,大學都在教學生日後如何因應職場人心險惡、小人環伺、逢迎拍馬等,這會是一種『學問』嗎?要怎樣教這種東西?」 D老師:「功利和現實,出了社會後到處都可以看到,都會被教。唯有在學校,可以有機會聽到理想和夢想。為何不把握這少數的四年,讓理想和夢想還在心裡留個種子?」
文章裡提到的:「太輕,指的是缺乏能夠穩住他們、安定他們的東西、,讓我想到村上春樹在舞舞舞裡面有提到如果缺乏愛,人就會像沒了重力一樣漂到外太空再也回不到地球。雖然內容是有關戀愛,但也很符合那種失重的感覺。
沒錯,你說的非常好。村上春樹的說法,也相當貼切。有部電影「地心引力」其描述也類似這種感受。 不過,我本來想要發展下一步:「還不夠輕」。但是怕寫得太複雜,讀者會搞昏。就作罷。 「還不夠輕」的意思是說:我還有個「自我」,讓我感覺到失重。如果我連「自我」都放掉,我便能獲得真正的自由,放飛宇宙。 但這種「還不夠輕」的說法,對年輕人來說,似乎太遙遠。比較適合年長者的反思。年輕人可能還是需要先有被拉住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