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出走日記》:廉美貞的「前男友鎖鏈」

 

這部韓劇又可以翻譯為「我的解放日誌」。劇名的背景關聯於一個公司的同好會,三個人組成了一個名叫「解放」的同好會,大家各自讓自己練習如何從虛偽的人際關係中解放,或是從不肯承認的自我欺騙中解放,目的是找到自己的問題點。

片中陳述了許多人物「解放」的覺察和自我期許。以下我想要分析其中一個段落,它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所展現的心理防衛機制,很常見。

主角之一廉美貞,她的前男友鄭燦赫,欠了她錢不還,離開了她。後來,鄭燦赫甚至和其他女人結婚,有錢辦婚禮,卻還是不還錢給美貞。

美貞敘述她對這個前男友的心情:

 

那個混帳,不能把錢還清,我要讓時間永久證明,那傢伙有多差勁。我要向世界證明,不是因為我很微不足道,所以他才離我而去。而是因為他很差勁,所以才會拿了我的錢離開。就算去參加他的婚禮,我也想讓他感受到他自己有多差勁。如果他生了小孩,我甚至會去小孩的週歲宴,讓他記住自己有多差勁。

所以,我才會這麼無力。我總是證明別人有多差勁,來作為我存在的意義。」

「在所有的關係中,我都不是先離開的那人,每次都是對方先離我而去。我很納悶自己出了什麼問題,但是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太痛苦了,所以我就把他們都當成王八蛋。」

「事事不如意,不知道拿誰出氣時,我就會想,鄭燦赫這個王八蛋。接著就忽然想到,如果他忽然把錢都還清了,那我該拿誰出氣呢?我擔心他會把錢還清。

 

我很喜歡上述的這幾段內心剖析。依照解放同好會的第三宗旨:對自己誠實。美貞真的做到了誠實,清楚地解剖了她長年困住自己的「前男友鎖鏈」,試圖從中解放出來。這裡有兩條「前男友鎖鏈」,彼此糾纏著,緊密相關。

 

「否認」的鎖鏈

 

第一條「前男友鎖鏈」是精神分析心理防衛機制的「否認」。

美貞說,當前男友鄭燦赫叫她幫忙貸款,借了一大筆錢之後,就開始對她冷淡。這時的美貞,心裡反而因為兩人之間的情感糾纏上金錢,而感到不自在,或甚至是有點自責。直到鄭燦赫繞跑,兩人分手之後,前男友開始不回電不回應。美貞才認清了事實,才願意承認自己的前男友是個「王八蛋」。

但是,「前男友是王八蛋」這件事,始終縈繞在美貞的心裡,久久地成為她人生中的主旋律。她因為不敢正面撕破臉去討錢,所以美貞怪怨自己無能,只能默默扛下債務。她因為不敢面對真正分手的原因,美貞只能自認倒楣,怪怨自己,總是遇上王八蛋。

鄭燦赫是個王八蛋,的確是事實。但這可能只是事實的某一部份。事實或許還不只是這樣,美貞很想知道,在這段感情中,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夠好?以至於自己只是被當作金錢的替代品?只能被拿來利用,而非被疼惜?但是,美貞不敢問這問題,她抱持著一個「否認」:否認自己有問題,否認自己不是好情人。

是的,分手的問題出在自己的身上,實在太痛苦了。尤其是不只一段感情,之前的每段感情都這樣,這真是太無言了。所以,美貞選擇不去回想、不去檢討、不去正視。能夠像隻鴕鳥一樣抗拒去面對自己,就是最好的防禦自己的方式。所以,美貞才說:「在所有的關係中,我都不是先離開的那人,每次都是對方先離我而去。我很納悶自己出了什麼問題,但是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太痛苦了,所以我就把他們都當成王八蛋。

 

「轉移」的鎖鏈

 

這裡出現了第二條「前男友鎖鏈」,就是精神分析的心理防衛機制「轉移」。

美貞把對方定義為王八蛋(再次強調,這的確有部份是事實喔,鄭燦赫借錢繞跑,的確很糟糕,落實了王八蛋意涵,所以美貞才能這麼理所當然),實現了「否認」相伴隨的「攻擊性」和敵意,也就是:「我沒有錯,我是好情人,所以你混帳,你是王八蛋。」

我們知道,一般「轉移」都是把外來的憤怒和責怪,向外牽連給其他人(例如,被上司罵的丈夫,回家罵老婆,老婆又去罵小孩等),但是,這裡稍微複雜一點點。美貞不是直接把外來的怒氣轉移,而是把「內在」對自身的懷疑,轉移為指責對方:「是我不好嗎?不是,是你爛。」最先的怒氣來源,是「向內」針對自己,而不是因為外來的因素。

每當美貞對生活的不如意生氣時,其實是對自己生氣,氣自己為何無法應對身邊這些糟糕的人事物,要被纏捲在其中,這時,「鄭燦赫這個王八蛋」便是最好的擋箭牌,轉移了所有怒氣的焦點:對自己的怒氣、對周遭的怒氣。

「轉移」會成功嗎?當然不會,它的效果或許只有幾秒鐘。因此,美貞說:「所以,我才會這麼無力。我總是證明別人有多差勁,來作為我存在的意義。」把自己的人生緊緊地掛在一個王八蛋身上,其實是很無奈的。讓自己的命運,時時聯繫著那個王八蛋,其實是很可悲的。這不僅是美貞說的,用別人的差勁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更是一種「因為迴避自己也很爛,所以不想失去王八蛋」的心態:「如果他忽然把錢都還清了,那我該拿誰出氣呢?我擔心他會把錢還清。」

這麼一來,王八蛋的時刻存在,第一,不僅證明自己很爛,第二,更證明了自己很需要王八蛋、心心念著王八蛋。

那麼,這個王八蛋,未免也太重要了吧?值得嗎?他值得在美貞的生命中扮演這麼重要的角色嗎?值得一直出現嗎?他不是早該被丟棄了嗎?這種矛盾的心理狀態,其實是由於自尊失落所產生的。

 

自尊失落的悲傷

 

在美貞的否認和轉移的背後,其實很明顯,可以看到美貞的心裡有著深沈的「悲傷」。這個悲傷倒不是因為失去男友,而是對於「自尊失落」的悲傷。失戀必然帶來一種羞恥感,一種莫名的自我否定感。失戀的大哭,不僅是因為對方離開了,並且是因為自己也破碎了。

會運用防衛機制,底下通常都藏著其他的情感,不想被看到、被顯露。而這些情感大多是悲傷和恐懼。悲傷於自尊的失落,恐懼於自己沒有人愛。

曾聽過一個比喻,比喻得很好:「自尊」是因為我們把自己在某種高度上,一旦從那個高度跌了下來,我們當然就會悲傷,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那個高度,自然也就不會跌下來。

失戀時,為了不要承擔跌落的自尊高度,就會一直把對方壓低為王八蛋,讓自己維持在另一個虛假的高度上。這只會有暫時的效果,長久來說,根本是沒有用的。所以,自尊失落,不是要去把自尊高度找回來(不論是貶抑對方,或是另結新歡)。相反地,是要把先前建立的自尊高度,將它取消,將高度弭平。

美貞最終能夠放掉鄭燦赫,不再把他用「王八蛋」來鎖在身邊,而是對他放手,原諒他並且也忘記他,同時,也就解放了自己。鄭燦赫從此與她的自尊無關,一點都無法影響她的自尊。

美貞能夠解開這兩條「前男友鎖鏈」,代表她在自我和情感的路上,找到了問癥結點,能夠有所突破。當然,這也就預示了她接下來的愛情,不會跟之前一樣,她從「蒐集王八蛋」的人生中,解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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