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分析的時間性(二):拉岡(J. Lacan),預期的確定性

 

一、邏輯的時間

 

拉岡的《邏輯的時間》(Logical Time)這篇文章屬於早期作品。拉岡這個時期正在發展從想像界到象徵界的論述,需要從這個背景來閱讀。

拉岡反對現象學所區分的客觀時間(鐘錶)和主觀時間(主體意識),這種區分不夠用。拉岡認為主體的時間,並非都是主觀的,而是如邏輯推理那般,既具有推理的客觀性(主體和情境互動),也包含了主體和互為主體之間的辯證性建構(主體和主體互動)。因此,拉岡的邏輯推理,不是三段論的那種純粹形式性的邏輯(類似數學,非人的公式),而像是在棋局或遊戲中那種推理過程(需要人的參與)。

他採用「囚犯悖論」來說明,典獄長給了總共五頂帽子:三白兩黑,選取其中三頂戴在囚犯頭上,三人以三角形的位置面對面坐在椅子上,誰先猜出自己頭上帽子顏色的人就可以站起來,獲得特赦離開監獄。推理的細節我就不講了,拉岡的文章中找得到詳細內容。解謎過程中,可以看到三種類型的主體。

1. 瞥見的瞬間(the instant of glance):這裡的主體是中性的,只要運用感官的直覺判斷,完全不需要推理,也不需要與他人互動,是一般的、光禿禿的、中性的主體。例如,若戴在三位囚犯頭上的帽子,是兩黑一白,最容易判讀,只要某囚犯看到其他兩人是黑的,他就立刻知道自己是白色,站起來離開。

2. 理解的時間(the time for comprehending):這裡的主體關連於「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需要運用想像性認同,進入他人位置來思考,去理解「他人的思考」,並且還需要交互性:憑藉著他人有行動(或沒行動)來決定自己的狀況。例如,某囚犯看到一黑一白,則要進行「換位思考」,猜想其他同伴所看到的顏色。若他發現同伴有行動準備站起來,則表示同伴看到兩黑,他就知道自己是黑的,他會搶在同伴之前站起來。若他發現同伴沒有行動,表示同伴也看到了一黑一白,則他可以據此判斷自己是白的,趕快站起來。

3. 結論的時刻(the moment of concluding):當主體從不確定「我是什麼」的狀態,轉而領悟到「對,我是OO」,成為「確定的主體」,此時,他賦予了自己在這場戲局中一個確定的角色。下結論之時,便達成了主體的象徵性認同。

 

二、預期的認同:為了象徵大它者而確認自身

 

我採用Zizek在《Tarrying with the Negative(P.74-76)一書中的解釋。在解謎的過程中,有幾個主體的反應需要強調。

一是「預期」(anticipation)。囚犯預期自己在這個解謎過程中,能夠獲得特赦,據此而行動;囚犯從同伴的反應中,預期自身的結論。在日常生活的應用方面,例如,我們都預期自己能在社會中獲得一個好職位,而不斷努力打拼,積極參與競爭。預期引導了我們的行動,坊間所謂的「吸引力法則」便是運用這個心理,「比馬龍效應」也是。不過,這裡的「預期」並非主體個人主觀的願望,而是從社會主流價值的觀點來定位我自身,也就是「對象徵大它者而言,我是什麼」。其實,我們個人主觀的願望(例如想瘦身),已然總是包含了象徵大它者的凝視(例如紙片人文化)。

二是「猶豫」(hesitation)。若某囚犯看到兩白,而同伴也都沒有反應、沒有行動,表示同伴看到一黑一白?或是看到兩白?就在同伴們都出現困惑的表情,都在遲疑猶豫時,表示同伴所看到的跟自己一樣(兩白),同伴的「猶豫」幫助主體下判斷。猶豫是個停頓、延遲、打斷的暫停時刻,這會讓主體產生焦慮,但也幫助主體跳躍到結論。在日常生活的應用方面,有促進理解的例子:當我向對方告白時,對方的猶豫,就是一個客氣拒絕的表達。也有造成誤讀的例子:當我沒有跟著朋友們一起高喊「黑人的命也是命」的口號時,我的猶豫可能會被認為是一種支持種族歧視的表態(雖然我的猶豫可能是因為其他理由:我不認為種族是主要問題,階級才是)。猶豫,似乎變成了另一種「被表態」的判斷。

三是「加速」(precipitation)。猶豫停頓之後,從他人的理解而獲得自身的理解,緊接著會產生加速。當某囚犯發現同伴有想要站起來的動作時,此動作能幫助他下結論釐清自身的顏色,此時他則必須快速搶在同伴之前先站起來。這是Zizek關於政治的例子:在史達林式極權共產主義的時代,要求嚴格一致的集體認同,我必須要快速地宣布我是個共產主義者,否則我怕其他人會將我視為修正主義的叛徒。

綜合上述,Zizek特別著墨「預期的認同」(anticipatory identification)。拉岡雖然重視共時的時間結構,但他不同於李維.史托那種預先存在的中立結構,這種中立結構使得主體像是被放入置物架上的物品,被動地被填入到每一個結構的位置中。拉岡強調的是主體和結構之間的主動互動,亦即,由主體「生成」的社會-象徵認同:起先,「我不確定我是誰」,逐漸地「變成我是誰」。這個「變成我是誰」就是在大它者的凝視之下形成的。

 

三、應用:分析治療、心理-政治

 

「邏輯的時間」,除了上述的例子之外,還可以幫助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有怎樣的理解呢?

在分析治療方面,它可用來解釋症狀的主體。例如,歇斯底里案主的症狀總是關連於「為什麼我是你(大它者)所認為的那樣?」這個主體存在的命題。也可以用來解釋分析進行中的語言技術,例如,案主的猶豫,透露出某種回應。也可以用「理解的時間」來描述分析師對案主、或案主對分析的互為主體的理解。

還有,分析師在談話治療的某個時刻,進行突兀的打斷,會讓案主的陳述產生新的意義。陳述的段落,會從被打斷的地方向前回溯,而形成了跟案主原本預期的不一樣的整體性,而出現不同的意涵。這種回溯方式,會改變原本「線性」的生命史,等於重構了案主的生命史,拉岡對於分析時間的變革「短治療」,就是運用這個原理。

在心理-社會或心理-政治方面,預期性認同,Zizek用來解釋意識形態在主體身上的運作,以及資本主義金融體系在主體身上的運作。意識形態認同就如同上述,過去史達林共產主義時期的集體認同例子。今日則像是美國川普競選的口號「讓美國再次偉大」,誘使群眾認同於「過去光榮的美國」(對比於現今美國的衰敗),作為未來的預期。然而,這只是代表共和黨路線(或川普路線)的「美國」。這句口號在近日被警察壓頸致死的佛洛伊德的葬禮上,被佛洛伊德的姪女所挑戰:「美國何時偉大過?」這句話質問了美國一直以來對於種族平權、貧富不均的種種軟弱和無力。一方面,它凸顯了「讓美國再次偉大」只是一種意識形態。另一方面,它凸顯了把「過去」引回到「現在」(以便實現未來),這之中的矛盾:是哪一個過去、誰的過去?白人的光榮歷史的過去?還是黑人、有色人種、原住民的黑暗歷史的過去?

資本主義金融體系,則是使用「債務」(預借貸款、分期付款、期貨等)來誘使我們於現在去使用、耗盡未來。這種方式並不只是「提前享受」這麼簡單,而是用債務來「治理」我們,讓我們因為欠負而必須乖乖地遵守勞動規範,擁護現有體制,不能變動也不敢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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