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上流》:貧富不均是一個「皆輸」的社會

 

近來好幾部韓國影片,其社會批判的深刻程度都相當高,我想,跟他們的實際社會狀況是有息息相關的。《寄生上流》是一部關於貧富不均的好電影,網路上有許多影評,也介紹了詳細的影片內容,我在這裡就不再重複這些影片內容,而想探討一些課題。

 

一、「寄生」的兩個層次

 

1.窮人寄生於富人

 

兩個底層貧窮家庭,寄生於一戶富人家庭。A家庭是主角的四口人,他們居住在半地下室,始終無法找到固定的正職工作,靠著摺披薩紙盒的零工維生。在一個偶然的契機下,窮兒子得到了富家庭的英文家教工作。於是,全家人逐一使用計謀和欺騙,一起弄到了富家庭的另外三份工作:美術家教、司機、管家。

另一個B家庭則是前管家的兩口人,太太擔任管家工作,丈夫為了躲債則藏匿在主人不知道的避難用地下室裡,不見天日,居住了四年之久。但因為太太的管家工作被A家庭用計謀給踢掉,這件事才曝了光。

「寄生」除了「依附」的意思之外,還有「偷取、不勞而獲」的意思。嚴格來說,A家庭在富人家謀職,不算「寄生」,這是一種正常付出勞力的工作。真正「寄生」的只有B家庭前管家那位躲藏在地下室居住的丈夫,他偷取了一個住處,靠著太太提供食物維生(還有最後因殺人而躲藏在地下室的A爸爸)。但我想,影片想要傳達的是「隱喻性的寄生」意涵:利用計謀、詐騙、表演等手段,謀畫在富家庭裡佔據一個位置。並且,一步步地擴大、侵蝕所佔據的地盤。

然而,窮家庭做這些事情,不僅是迫不得已的,而且是為了基本生存。導演的手法讓我們無法鄙視他們,甚至會暗自為他們竊喜,至少,他們還有一丁點機會,也願意爭取這些機會。

 

2.富人寄生於資本主義和不平等的社會結構

 

但我認為,「寄生」的隱喻更好地應該用在富人身上:有錢人寄生於資本主義和不平等的社會結構。影片中雖然沒有明確提到每個家庭的背景,以及社會制度,但我們不難猜想:請得起家教的有錢人小孩,未來的「錢途」當然也自然可觀。也不難猜想:住在淹水社區和半地下室的住民,下大雨就擠滿體育館的無家可歸者,是生活在怎樣的社會制度中。

由資本主義所主導的不平等社會結構,讓富人可以依附其「垃圾價值」,從中不勞而獲地加倍獲利,這不才是一種強意義下的「寄生」嗎?

Michael Bader要採取政治革命來治癒抑鬱症的流行病〉一文中說:「資本主義經濟和文化告訴我們,永遠不夠,而且我們的永遠不夠為我們提供了Johann Hari所說的『垃圾價值』(junk values)。唯物主義從未與健康和幸福聯繫在一起。」

「垃圾價值」指的就是一切價值的基礎都由「金錢」和「不滿足」所規定(雖然心理分析對「不滿足」有一種正面解讀,但我在這裡暫時取它的負面意涵),其餘的價值如「有意義的工作、社區、家庭、為他人服務等」,則是不重要的。我認為更要強調的是,「垃圾價值」違反正義、違反平等,我們甚至可以說,它根本不該是一種「價值」。但是,可悲的是,它卻是目前社會上最主流的價值。並且,有趣的是,我們的教科書、傳媒等檯面語言在探討「價值」時,絕不會承認「垃圾價值」具有重要性。可是,我們實際行事時,卻都是把「垃圾價值」列為潛規則的第一優先。因此,「垃圾價值」使我們跟自己疏離,我們「嘴巴上所講的」和「骨子裡所相信的」是區分隔閡開來的。我們講著自己不相信的事,而做著自己不想講的事。

在這種由「垃圾價值」所主導的社會裡:富人自私、窮人可鄙。窮人的可鄙情有可原,但富人的自私,卻是更加可鄙的。導演雖然讓影片中的富家庭呈現出有教養、有禮貌、溫和、單純的樣貌,但也稱不上善良。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富人對窮人的蔑視:態度不可「越界」、氣味不可「越界」。

尤其是到了最後面那場庭院派對的混亂殺人場面時,自私的醜態便完全突顯出來。富爸爸完全不顧慮他人的危險,沒有報警、沒有阻止。無視於被刺傷正在流血的潔西卡老師(A女兒),以及無視於殺人犯(B家庭的躲藏丈夫,為了替死去的太太報仇)正在追殺其管家(A媽媽),一心只是急著帶自己嚇昏的兒子去開車(或是顧著自己逃跑?)。

大難來時的自我保護,本來也無可厚非。只是,連在這個危急時刻,富爸爸都還想到要遮掩鼻子,避開殺人犯的難聞氣味去撿車鑰匙。這種潛意識只想到維護自身身份的可鄙舉止,已然超出了生存活命之所需(不是窮人那種生存所需,也不是逃命之所需),而是一種從骨子裡發散出來的階級身勢(gesture)

當然,最可鄙的、最需要被譴責的,還是讓這兩種寄生得以存在的整個社會結構和體制。窮人謀殺的暴力、富人歧視的暴力,都遠遠比不上社會的「結構性暴力」。在這三種暴力中,最後一種「結構性暴力」才是生產、再生產出前兩者的罪魁禍首。

我想,這也是為何導演沒有把富家庭描繪成某種炫富、自大、壓迫的醜陋樣貌,因為導演不想把觀眾引導到「仇富」的方向。仇富不能解決問題,有問題的是那個讓富人更富、窮人更窮的體制。

 

二、「心理-社會」診斷

 

「心理-社會」診斷的意思是說,某些心理的問題,其根源不在於個人,而在於社會。要診斷心理的病因,必須聚焦於社會結構,歸咎於社會體制。換句話說,由貧窮所衍生來的各種心理狀態,不是窮人自身的問題,而是社會造成的。影片中的A 家庭,有幾種心理狀態。

 

1.欺騙/自我欺騙:窮人可以有夢想嗎?

 

窮人可以有夢想嗎?他的夢想有實現的可能性嗎?

A 家庭的窮兒子,湊巧得到了富家庭的家教工作,他重考了四年,還在努力中,只好偽造了某大學的入學證明,用欺騙的方式爭取到工作。他跟爸爸說,「我沒有偽造,我只是提前拿到,我會考取這間大學的。」

欺騙是一種防衛機制,就跟動物為了躲避危險而偽裝的道理一樣。但是,我們在欺騙(為了生存而偽造學歷)的背後,看到另一個可能更悲傷的心理狀態:自我欺騙。「我沒有偽造,我只是提前拿到,我會考取這間大學的。」這個信念,可以說它是個激勵,刺激自己實現夢想、躋身上流。但是,是否在當代,這種激勵只是一種自我欺騙的「妄想」呢?如果是這樣,這個年輕人或許還有夢,但這個夢最終可能是殘忍的。

從影片中許多關於「階梯」的隱喻畫面,可以感受到「社會梯度」的陡峭,代表貧富差距的極大落差。在這樣陡峭的階梯中攀爬,談何容易?當「想拼」的意志一再受到挫折之後,年輕人的樂觀上進,很可能逐漸就變成了「習得無助感」,慢慢地放棄希望、抑鬱化...。

 

2.弱弱相殘/同情:窮人會怎樣對待另一個窮人?

 

窮人會因為同情和其他窮人團結起來,一起對付富人?還是,窮人會依循社會主流價值,模仿富人,而排擠其它窮人?

A家庭的女兒,用一條內褲陷害了原本的尹司機,而讓自己的爸爸來取代他的工作。爸爸問說,「不知道尹司機現在找到工作沒?」表示出對同樣是低階工作者的同情,但女兒卻叫他不要想太多,「顧自己就好」。這裡還只是一種自利的自我保護,接下來就有了變化。

當主人外出露營時,A家庭一家人發現到B家庭的丈夫居然藏身在地下室時,這個轉折相當具有考驗人性的效果。A家庭一家人還沒有來得及思考著該怎樣處理B家庭,富有的主人一家就回來了,情急之下,為了防止穿幫,A媽媽踢了B太太一腳,這一腳使得B太太摔下樓,腦震盪無法就醫,而慢慢死去。可以看得出來,A媽媽這一腳不是故意的,隔天她還想要拿食物到地下室,商量兩家共生互利的方式。但是隱約已然露出了:危急時刻的決定幾乎註定是要選擇弱弱相殘。

後來,A家庭的兒子,抱著山水盆景的石頭,來到地下室時,這就已經是有準備的意圖性攻擊。弱弱相殘的意涵被確定了下來,同情已經完全不見了。

不過,一般來說,「弱弱相殘」通常是為了建立一個比自身更低下的層級,而讓自己不要落入到最底層,以保護自身的社會地位和自尊(例如,白人歧視黑人,黑人歧視墨西哥人,墨西哥人歧視韓國人等)。但這部電影中缺少這個層面。充其量只能說,A家庭在同情和排擠之間掙扎,最後為了自利的考量,還是走向了排擠。

 

3.羞愧/自尊:窮人如何承受「社會評價威脅」?

 

窮人要模仿富人,讓富人接受他們也是「有教養的」,但又不能模仿得一模一樣,畢竟他們還只是個「高級僕人」而已。這個層級的位置要拿捏得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只專業上要足夠讓富人信任,就連言語、行為舉止、態度、應對等,都必須是「合格的」,讓富人覺得舒服滿意。既要使人「愉悅」,又不能讓自己「逾越」。

因此,A兒子不僅教爸爸如何練習開高級進口車,更重要是,教爸爸如何練習說出「適合的話」,如何在語氣上調整、在態度上謙卑,能夠跟男女主人對談回應。這一點很重要,不能讓主人覺得你是沒腦袋的,也不能讓主人覺得你太過於愛現,這就是「分寸拿捏」,你必須合宜地「比主人低一個層級,但也不能低太多」。

但「教養」並非一朝一夕的,這些救急的教導,還是沒能讓A爸爸表現出合宜得體的「司機身份」。他會不經意地「越界」而對車外的人罵髒話,也會不經意地「越界」而挑戰男主人。男主人數落太太時,他沒有幫女主人說話,而是問「就算這樣,你還是愛她的吧?」男主人客氣地請他扮演印地安人討好小主人時,他又問了一句「太太喜歡驚喜派對,你還是愛太太的吧?」這是個質疑的問話,有錢人是不容被質疑的。

這裡的「越界」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指「你不能太高」,你想要和富人平起平坐,門兒都沒有。另一個是指,「你不能太低」,你還是我僱用的司機,你不能表現得太過低俗,太像窮人。總之,你要被固定在一個「合格的」位置上,既要顯示出身分落差,又不能落差過大。

然而,最顯著的「身份落差」,則是無法被教導的「味道」:窮人身上不自覺散發出的窮酸味。洗衣粉、洗澡肥皂或許可以改善,所居住的半地下室的霉味、醉漢在窗口尿尿的騷味等,這是無法改善的。導演在影片中刻意鋪陳了許多關於「味道」的橋段,這是讓窮人感到羞愧,被貶低自尊的侮辱。

Richard Wilkinson社會不平等》一書中,提到「社會評價威脅」之概念:「最有可能提高壓力賀爾蒙濃度的壓力源,全都落入社會評價威脅的範疇。『恥辱』指的是覺得自己丟臉、愚蠢、可笑、不夠格、有缺陷、無能、笨拙、被戳破牛皮、脆弱、和沒安全感等各種情緒。」

「社會評價威脅」是指社會依據身份、等級,而不斷給予評分、比較(伴隨著前面說的「垃圾價值」)。這種社會評價,讓周遭的他人眼光不斷地對窮人評頭論足,使他們感到羞愧,感到挫折與失敗,導致「社會評價焦慮」。每一個舉動都帶來顏面掃地的低自尊和自卑感,使他們存在感總是處於高度焦慮狀態,對於每個社會交往都覺得不安全。這也是為何窮人的人際範圍容易越來越狹窄的緣故。

A爸爸在最後那場混亂之際,本來應該是顧著受重傷的女兒,但卻在富爸爸捏鼻子撿鑰匙的時候,憤而拿刀刺向了富爸爸。這顯示了A爸爸對於「社會評價威脅」所產生的威脅感已然累積到很高的程度。

在這一家四口人中,A爸爸的表現算是最溫和的,會同情被辭退的司機,也沒有準備對B 家庭採取激進的手段。但是,A爸爸相當在意「氣味」被突顯這件事,聽到一家人的氣味被小主人辨識出來,就跟太太提議衣服要分開洗。看到女主人打開出車窗,讓味道飄散,就會低頭聞一聞自己的身上氣味。最後的引爆點,雖然男主人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那個殺人的B丈夫,但是長期累積起來的羞愧情緒,使得男主人捏鼻子的動作和臉上厭惡的表情,徹底激怒了他。

 

三、窮人的四種應對方式

 

「心理-社會」診斷的理論,診斷出社會的問題之後,會探討底層階級依據不同的心理狀態,所展現的各種應對形式。我整理出四種。

第一,抑鬱的底層階級,他們如同活死人一般,麻木且凍結,徹底不行動(如無家者)。

第二,怨恨的底層階級,他們有強烈的情緒激情(不滿、嫉妒、憤怒、怨恨),會將怨恨轉移到其他人身上,或是富人、或是其他窮人(如白人勞工怪罪移民搶走工作)。Slavoj Žižek用「行動化」(acting out)或「轉成行動」(passage to the act)來解釋它的負面特徵。

第三,拼搏的底層階級,他們不認命、不服輸,想要往上流動,但在不平等的社會結構下,這樣的想要拼一拼,要嘛徒勞無功(如過勞者、連年重考挫敗者),要嘛更糟(如鋌而走險詐騙、作弊、借高利貸者)。

第四,憤恨的底層階級,他們能看到社會結構的問題源頭,他們能將自身的憤怒用來革命,推翻不平等、不正義的體制。對比於前三種,只有第四種是好的,是正解,是徹底解決受害狀態的真正解決方案。這是Slavoj Žižek所謂的真正的「行動」(action),是一種「積極的暴力:革命」。

前三種,都只會讓受害狀態變得更糟:憂鬱帶來身體的威脅與衰弱,怨恨變成無能的暴力,拼搏變成更加向下流動。只是,第四種卻是最為困難的,試想,一個連生存都無法顧及的人,哪有心思去想到社會結構?哪有時間和力氣起來革命?更何況,革命通常歷時很久,也不一定會有效果。

這部影片沒有涉及到第一種和第四種。主要是環繞在第三種,A家庭一家人的積極拼搏,導致了更糟的後果:女兒死掉,爸爸深藏在地下室中躲避通緝。兒子最後那個「賺大錢,買回豪宅,讓爸爸光明正大從地下室走上來」的計畫和想像,是否最終只是徒勞無功的幻想呢?導演當然沒有下結論,留給觀眾自行去評價。這個想像,同時也說明了一般大眾對窮人的「正規道德訓誡」的高調與空談。如果這個「賺大錢」是有可能實現的,這家人一開始就不會選擇欺騙寄生的方式了。

影片中最後,A爸爸刺殺男主人,碰觸到第二點的一小部份,但是並不明顯。這部片的整個情緒主題,並沒有環繞在「怨恨」上,主要的情緒主題是「想拼」。這是我對導演很佩服的地方,他把一般人對窮人的訓誡和指責「阿你就要努力啊」,大大地給予了反諷:「努力的窮人,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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