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極爽(Enjoyment/ Jouissance)Zizek辭典》翻譯

 

極爽(極爽,或譯為:快感、享受)並不等同於快樂。在弗洛伊德的意義上,極爽超出了快樂原則。在他的臨床實踐中,佛洛伊德已經觀察到自我傷害事件和某些患者奇怪的強迫性,不斷回顧些令他們感到不安和創傷的經歷。通過痛苦來獲得滿足感的矛盾現象,是拉岡所謂的極爽。如果快樂的功能在於平衡,則極爽就是破壞穩定並趨於過度。

極爽可以被描述為一種存在的驅力,不僅可以激發主體,還可以摧毀它們。因此,極爽總是在象徵領域之前和之外;它驅動了象徵界,但永遠不會完全被象徵所限制。若科學怪人的怪物之身體是可理解的象徵結構,則它呈現的就是極爽的原始物質,它反映了人類驅力和偏執的原始特徵。

根據拉岡的說法,極爽具有真實界(the Real)的地位,是心理分析中唯一被認可的「實體」。事實上,心理分析的核心目標並不是揭示患者的「罪疚感」,而是為了獲得他們的「倒錯極爽」(SVII4-5):投資於罪疚感的過度形式,本身根植於真實界(the Real)的極爽特定症狀。這就是為什麼拉岡說,超我這個罪疚感的內在機制,它不斷地感到不滿足,並且對主體提出不可能的要求,提出原初的命令:去爽!(SXX3)。

雖然極爽被視為一種(非論述的)「實體」,但它並不具有自身的獨立性或實證性。極爽只能透過快樂原則所施加的界限來標示(SXVII46)。超出這個界限(禁止和/或邪淫過度的界限),它便出現。從不同的角度來看,極爽是由壓抑過度所產生的;沒有壓抑,就沒有極爽(LN308)。這就是為什麼不能直接掌握或理解極爽(雖然「政治之極爽」值得探究)。同時,它也無法直接被刪除。極爽總是黏附著主體。

大衛芬奇的《火線追緝令》可說明極爽的動態。兩名偵探,米爾斯和薩默塞特,開始調查一系列殘酷的謀殺案,這些謀殺案是John Doe對七宗致命罪的「佈道」。Doe選擇的受害者是因為他們體現了特定的罪惡過剩,並隨後以精心佈置的虐待狂方式被殺害。他懲罰施行於他的受害者們,不是因為他們違法,而是因為他們不符合一個對上帝(自我平衡的自我理想)敬畏的想像統一共同體。我們可以說,Doe成為超我的顯現,代表法則並超越法則,填補了法則的失敗(類似於蝙蝠俠和其他各種超我英雄)。

這部電影有兩個特別敏銳的見解。第一個問題涉及到極爽的內在特徵:Doe越是拒絕追求他的世俗快樂,他的「由拒絕而獲得的享受」(enjoyment-in-renunciation就越多。Doe試圖隱瞞的,正是他個人犧牲和堅持履行義務所帶來的過剩極爽。他的極爽並不是由直接暴力獲得滿足,而是透過進行複雜和儀式化的殺戮/酷刑,進行上帝認可的神聖使命而獲得的邪淫滿足。事實上,Doe是一個典型的倒錯者,他試圖隱藏自己在道德義務背後所獲得的快樂。換句話說,他表達了古典意識形態的藉口:「我不是為了極爽,而只是盡我的義務。」這反映了紀傑克反對漢娜.鄂蘭的觀點,她將猶太滅絕營的日常化性質稱之為「邪惡的平庸性」(Arendt, 1963)。也就是說,鄂蘭錯失的是官僚化本身變成「額外享受的源頭」的方式(PF55);偽裝成康德的非個人義務,進行日常折磨和羞辱而獲得過剩滿足感,作為大它者意志的工具(法則/國家/普遍使命等)。問題的本質不在於「邪惡的平庸性」,而在於平庸本身所包含和滋養的邪惡/過度的極爽。

第二個問題涉及到Doe在他的「佈道」中銘刻自己的方式。在電影的結局中,米爾斯得知他妻子被謀殺(她的斬首頭由包裹寄送來),因此他被憤怒的罪所抓住:他以絕望的憤怒行為「過度殺害」了Doe。在此之前,Doe承認他對米爾斯的強大嫉妒及其婚姻生活。藉由宣布(並證明)這個過剩,Doe安排了他自身的處決並一步步享受自己的死亡----由此完成了這個循環。

從拉岡的觀點來看,極爽在其「外親性」(extimacy)方面的運作方式。外親性是一個混合詞,結合了外部性和親密性這兩個術語。拉岡說,「它雖在我的核心中,卻迥異於我」(SVII71)。沿著此一思路,雅克-阿蘭米勒認為,對它者極爽的憎恨最終是對我們自身極爽的憎恨(Miller 2008)。它者極爽的形象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正是因為它象徵了拉岡說的「在我們自身中卻超出我們自身」。在這意義上,它者是極爽過剩的具體化,這個極爽是我們內在最深的存在且干擾著我們的平衡。

極爽所見證的不是它者那難以忍受的差異,而是相反,是難以忍受的同一性----也就是說,對於它者極爽的(投射)的迷戀,使主體太過於接近他們自身的干擾性過剩。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認為Doe的自白認罪是虛假的。他真正的「罪惡」不是嫉妒而是否認。他否認的是,他整個正義懲罰的經濟,都是由極爽所驅動的。他的自白恰恰是一種維持這種經濟的方式,抱持安全距離,避免與他的創傷性過剩直接遭逢。透過犧牲自己,他才能避免與他的私人極爽遭逢----這與拉岡所說的「行動」剛好相反。我們在跟踪狂的現象中,也看到類似的邏輯。他們過度認同欲望的對象(通常是名人)時,跟蹤狂無法承受過於接近他們的過度(由強迫症經濟所產生的焦慮),他們便試圖透過切割來解決----自殺,或是攻擊迷戀的對象等等。

意識形態藉由操縱極爽之經濟,而從中獲得了效力。透過壓抑機制,社會秩序仰賴的是:對極爽的放棄或喪失。但正如拉岡指出的那樣,這個極爽不是先前所擁有的;它社會壓抑本身的剩餘。意識形態成功的地方在於:以幻象的方式,將這種失去的極爽轉化為被偷的極爽Miller, 2008)。從種族主義的角度來看,移民是過度極爽的倒錯形式(他們是依靠「我們的」國家福利生活的閒人,他們工作太勤勞而拿走「我們的」工作等),從而偷竊和/或敗壞我們的極爽(我們的「生活方式」)。因此,「當我們怪罪它者偷取我們的極爽時,我們故意忽略這個創傷的事實,即我們從未擁有過那個聲稱被偷走的東西。」(TN203

同時,意識形態透過提供潛意識地獲得過剩極爽,來「賄賂」主體接受壓制/放棄----即從放棄極爽本身來產生額外的極爽(TN308-9)。例如,法西斯主義的主體獲得剩餘極爽的方式是:以對國家盡義務為名,採取犧牲的行為(放棄個人極爽)。隨著今天的(西方)意識形態----用資本主義的宿命論(「經濟就是這樣」)來支持私人快樂----主體以不同的方式被賄賂。意識形態不再伴隨著特定的烏托邦願景或明確的目標。

當代意識形態在於將變革的要求分配給「不可能性」的領域(如此多的「意識形態幻象」)。意識形態提供給主體的可改變的幻象(「選擇自由」,「機會」等),這種改變恰好是用來迴避與真實界遭逢的改變。改變是作為一種幻象的支撐,以防止(或恐懼)任何創傷性的喪失極爽。這種類型的意識形態操作,如電影《王牌天神》(Bruce Almighty),男主角成為上帝,能夠做任何事情,但他自己的世界實際上一塌糊塗----最後他回歸到一個更謙卑的「成熟」生活。

心理分析的要旨之一是,雖然極爽是真實的,但它最終是空洞的幽靈,是象徵界的歪像變形效果。反對其大量的意識形態操縱,我們需要找到方去接受、與這個創傷知識共處。

以古老的馬克思主義格言來說,針對極爽,除了喪失的迷思本身之外,我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

 

粗略的翻譯,源自:The Žižek dictionary, edited by Rex Butler,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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