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化」對日常生活的滲透

 

「物化」(reification, objectification)這個概念於自於馬克思對於資本主義的批判,用來描述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之下,人際關係被扭曲和顛倒。這個概念後來被擴充,因應現代社會的發展(官僚制度與專家技術等特性),衍生了新型態的物化模式,不再侷限於馬克思的物化,而延伸為一般形式的物化。

我不是鑽研馬克思的專家,因此沒有要深究這個延伸的細緻轉變。我只想用一些例子,來說明「物化」對於我們日常生活的滲透。我偏重的還是心理和人際的面向,但是我會強調:不能讓社會結構消失掉,不能只剩下心理和人際。反之亦然。

 

一、簡單釋義

 

「物化」在馬克思那裡指的是:社會關係被社會制度所決定,而變成物理性的關係。例如,個別的工人被縮減成勞動力,用勞動力來進行控制、交換、計價等。於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再是直接的,而是間接的,要透過第三項來中介。人必須被翻譯為這個第三項(金錢或商品),才能在社會上獲得地位,才能與其他人互動。

簡單來說,在資本主義的社會制度下,透過金錢或商品,扭轉並決定了社會人際關係。這不僅使得人際關係被商品化,也使得人類的世界觀,被商品的世界觀所決定,一切都被收攏到這個意識形態之下。

馬克思強調一組雙胞胎概念:生產關係的物化、事物的擬人化。這組雙胞胎概念之間會產生辯證的關係。當人類關係變成物品之後(工人變成勞動力),物品則會獲得人格化的地位(勞動「技術」變成重要的指標,「證照」比人重要),進而,這個人格化的東西再來決定人類(找工作先看證照,受教育的目的就是要考證照)。於是,商品關係產生了循環的「再生產」複製過程,從工廠、市場,複製到學校、家庭,同樣的邏輯不斷翻譯到各個領域中。例如,學生變成分數,分數變成名校頭銜,名校頭銜變成履歷,履歷變成職場競爭力,職場競爭力變成配股紅利。再例如,人的創意變成創造力指標,創造力指標變成可商轉的能力,可商轉的能力變成進帳業績,進帳業績變成新聞人氣。在這個過程中,人的定義與價值,由後面那一連串的物品來決定。

馬克思談「物化」的原初意涵,是要揭示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在動力,但後來有了一般性的延伸意涵,即強調某種人性本質被縮減,以及倫理價值傾向單一與狹隘。前者還是強調經濟結構,而後者較偏重人性與心理層面。漸漸地,「物化」便和其他的概念連繫起來:對象化、客體化、工具化、袪人性化、惰性化等等。

 

二、物化的心理特徵:失憶、健忘

 

物化是在心理上所展現的特徵,最主要就是失憶或健忘。我們忘記了社會世界的人類起源,彷彿它不是人類產品,而是一種自然狀態。這種集體的社會失憶造成的結果是:把被建構起來的人工製品(社會制度),視為某種自然現象,不去質疑它的合理性。白話來說,就是把資本主義的社會結構,看作是那種「太陽從東邊出來」的自然法則。我們已經無法去想像一個沒有資本主義的社會了。

一旦社會結構(首要向度)消失,許多問題就會被簡化為去強調個體的心理特徵(次要向度)。例如,看不見貧窮者無法階級流動的結構性因素,只強調他的性格懶散或浪費;看不見校園槍擊者伴隨著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現象(民族疆域或界限變得淡化模糊)而產生的認同偏執,只強調他的性格孤僻與極端。這句話有點弔詭與費解:「物化的心理特徵就是只剩下心理特徵」。需要把它翻譯成長句:物化的心理特徵首先是失憶或健忘,忘記了要去考量社會結構,以至於只剩下對心理特徵的考量和歸因。

失憶是一種防禦性的反應,當我們感到混亂時,忘記某些東西,可以讓我們建立心理的穩定性(創傷失憶症就是明顯的例子)。失憶其實就是一種壓抑:我們壓抑了人類自身的起源,因為若是想起這個起源,日子就會無法過下去(當我們開始質疑資本主義的一切,我們就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學習、工作、日常購物、等每個舉動)。

恢復記憶,改善健忘,我們需要的是:同時進行「個人診斷」和「社會診斷」。例如,當代憂鬱症患者的激增,不能只是運用個體診斷,認為是個人的心理(或生理)因素所導致。它需要「社會診斷」:要看到都市科技生活造就的疏離感,要看到個人主義社會造成的孤立與自戀,要看到資本主義貧富兩極化帶來的絕望,要看到商品社會將人性縮減之後的空虛貧乏。

以下,我從人際關係和自我關係兩個面向,來舉一些物化的例子。

 

三、物化的人際關係

 

1.包打聽,不只是好奇

 

我們經常聽到隔壁大嬸喜歡問:「你是做什麼的?你是幹那一行的?」。這類對於「背景」的習慣性探詢,並不只是好奇、八卦或包打聽的心態。而是我們無法在沒有架構(社會地位)的情況下來認識人,不知道對方的背景,好像就無法跟他互動,好像話頭就被哽住了。

簡言之,我無法直接認識你這個人,除非透過你的頭銜,你才能被「定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是間接的,只有透過中介(頭銜、職稱、職業商品等)才能實現進一步的交往。我才知道我們之間的「位階」是如何,「關係」該怎樣排序:我必須對你恭敬一點?或是我可以多踐踏你一點?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對人沒有認知的興趣(或能力),我們將他人孤立為瑣碎的工具特質(某個領域的員工)。我們認識人,是透過社會制度才能認識他。這等於是把社會制度視為自然的(不必被質疑的),提升到人之上的更高架構(人必須隸屬於它)。

 

2.控制狂,不只是情緒勒索

 

我們身邊的人或我們自己本身,多少都有點控制狂的成份。輕微一點,大概就只是勉強其他人按照我的標準來行事。嚴重一點的,就會陷入情緒勒索的地步,用威脅或製造罪疚感的方式,來逼迫其他人就範。

表面上看來,當我們變成控制狂,採用情緒勒索來待人時,可能是我們自己本身的負面情緒無法排解,或是高度自我中心所造成的。其實不只如此,控制狂還把其他人視為一個物品或東西,不僅忽略他人的自主意識,並且認為他人是屬於自己的所有物。更進一步,控制狂沒有愛的情感,只能把情感翻譯成可交換的行為:我對你好,必須換得你乖乖聽話;我幫忙你,必須換得你的忠誠。

在資本主義這種萬物皆可交換的架構下,控制狂不只是心理層面的或人際交往出了狀況,還有更多的成份在於社會經濟結構對人的規訓和馴服。

 

3.刻板印象,不只是偏見

 

刻板印象有很多,舉我身邊學生常見的文組理組之爭的例子。曾聽到學生講述一個好笑的情節,有人在網頁的版上張貼抱怨文:「在圖書館,對面座位的人把鞋子脫下來,很沒禮貌,而且他還是個文組的!」這個貼文引起學生議論,激發文組理組之爭。

文組理組,表面是偏見的心理運作,把人加以範疇化,分成你群和我群。用刻板印象將人類作簡化的分類,為的是排序出一個高下:文組沒前途,理組有錢途。但不只如此,這樣的運作,是讓事物獲得人類的形式,而人類則被貶低為執行這個事物的社會特徵。就是上面提到的:生產關係的物化、事物的擬人化。

事實上,就算理組人被認為較高一等,但理組人仍然是被物化的。理組人未來就等於「科技人」(透過金錢和地位的中介)。這個名稱並不光彩,它是以科技崇拜的方式,將科技給予人格化(未來還可能被神格化)。科技的權威變成是至高無上的,而人類則縮減為位居科技之下、服從科技的執行者。

 

四、物化的自我關係

 

1.履歷表,或科學管理

 

我們不僅用物化的方式對待他人,也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們自己,履歷表就是很明顯的例子。我們迷戀證書的價值,不光光是因為社會重視這張紙,還有許多細節藏在其中。

履歷表,是運用科學化管理技術,將人變成產品的集大成。它上面有你的產地製造處,例如我的學生們就是「清華大學製」。它上面有你的GPA,是你的等級指標,分數越高,代表越傾向:無毒、有機、環保。它上面有你的各項頭銜和經歷(大學生活的種種),這是你的成份標示,讓人家知道你是由什麼東西組成的,是否耐摔耐撞,是否耐煩耐操。

履歷表的建構與累積,成了我們生活走向的指標,指引我們如何去作選擇(選科系、選社團、選交換、選競賽)。太短的履歷表,表示你這個人沒專長沒經歷;太長的履歷表,表示你這個人樣樣通但樣樣鬆。它必須不長不短,剛剛好,若能吸點洋墨水就更加分了。我們辛辛苦苦地建構它,為的是未來可以轉化成另一張紙:名片。不論如何,這兩張紙的重量,都比我們這個實際本人的重量,要來的更加重與更重要,至於我們這個人本身如何,已經無所謂了。

 

2.健身房,或技術專家

 

我最近肌肉無力常受傷,因此去健身房練身體。去了健身房之後,發現自己的注意力焦點有了轉變。不僅開始注意起肌肉指標BMI,還注意起各種分離出來的蛋白健身保健食品,以及健身週邊商品:手套、拉把、滾筒、護膝。總之,醫學、復健科學、營養學、美容、保健等,這些由運動技術專家構成的知識領域,一下子走入了我的視野、我的生活。換言之,我使用各種運動產品,為的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全身上下都可以被塑造的另一種產品。我這個人,就是由技術專家所雕塑的產品。

健身不算是壞事,並且還是有必要的事,現代人不健康的靜態職業生活,逼得我們非得如此。只不過,為每一塊肌肉,發展出一台機器,為每一磅重量,發展出一套知識,也只有今日的社會形態才做得出來。古代人一定很難想像,一群人擠在一個空間裡,拼命跳上跳下,就像小白鼠在跑著滾輪。只不過,我背後沒有飼主,我就是自己的飼主。我自願地自我規訓,馴服我的身體。

想像自己被支解成解剖學圖表上的一吋吋,想像自己吃著食品化學分離出來的一份份。人可以被零碎化到這種地步,實在很驚人。我一邊踩著跑步機,一邊想著傅柯的自我技術

 

3.選擇,或功利主義

 

這個例子有點抽象,我試看看能不能說清楚。我要說的是,「選擇」這個概念如何被商品社會給物化,從倫理價值轉變為功利主義式的算計。

過去通常會把「選擇」跟「自由」聯繫在一起。意思是說,你下了一個行為的判斷,你是為自己作主,並且要為自己的判斷負責。例如,我舉發我的弟弟殺人,雖然我是選擇大義滅親,但我能為這個判斷負責:我做了應該做的事,它符合道德格準。這裡「選擇」指的是一個至關要緊的「決定」或「決斷」。

但是,今日的「選擇」概念已經跟商品靠得太近了,它不再意味著一種價值判斷,而變成一種優缺點清單列舉的比較。例如,《選擇的悖論》這本書的作者,就說他只是為了買一條牛仔褲,而搞到自己焦頭爛額,他因此指出:太多的選擇,已經讓我們變得不自由,變成了選項的奴隸。這裡所講的「選擇」意涵,跟前述的道德判斷完全不同,這裡不是關於倫理價值(我應該做哪個道德行為),而是關於商品挑選(我選了哪個就能得到什麼好處)。後者無關乎倫理價值,僅僅只是一種功利主義式的計算評估。嚴格來說,這應該不能稱為「選擇」,只是「挑選」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有「選擇障礙」的人不能說是有缺陷,很可能是察覺到這些評估的無意義,因而產生一種下意識的抵抗。

換言之,今日的「選擇」是屬於消費社會的算計,它把自由給污名化了,它不再具有跟自由相關的意涵。充其量,也只剩下如Zizek所說的:選擇,就是容許我們作出「自願被奴役」的選項。例如,即便了解女權意識,女性仍然選擇自願被物化,拼命打肉毒桿菌或整容。

我以電影《真相至上》(Nothing But the Truth)的某段情節作為舉例。記者身份的女主角,揭發了與中情局探員相關的一件弊案。之後,法官命令她要說出提供消息的線人,否則便要以「藐視法庭」的罪名讓她坐牢。女記者持守自己的職業倫理,堅決不透露線人的姓名。在她坐牢的這段期間,本來相挺的丈夫外遇了,兩人離婚,女記者失去了兒子的監護權。等於是說,為了這個倫理價值的堅持,她承受了很大的代價:家庭的破碎(還有其它)。

後來,兒子到監獄來見她,久不見面的兒子變生疏了,並懷有怨氣地說:「爸爸說你原本有機會可以回家的。」這是一句非常傷人、也非常刻薄的話,其背後的意涵是:去坐牢是你自己選擇的,你選擇不要我們,家庭破碎的責任在你身上。我認為,兒子所轉述的爸爸這句話,徹底把「選擇」這個概念給物化了。

女主角原本所作的決定,是一個與公眾利益、普遍價值相關的,高貴的道德決定(我的決定遵循定言命令,我不得已要承擔它所伴隨的個人犧牲)。但是,這句話卻把女主角的決定,貶低到私人的層級,僅僅變成一個關乎個人生活方式的挑選(我就愛挑選牢獄生活,我寧願放棄我的兒子,放棄我舒服溫暖的家)。或許,她的丈夫只是為了要掩飾自己外遇的罪惡感才這麼說(這個動機只是出於心理上的軟弱);又或許,她的丈夫真的就是這麼想,才外遇的吧(這個動機比較糟,是出於倫理價值的混淆)。

整理一下,關於「選擇」和「物化」,這個段落提到好幾種情況。(1)我要強調的不是這個:女人選擇自願被物化,主動臣服於父權對女人的凝視,扮演一個討好男人的客體。(2)也不是這個:消費者被太多的選項所奴役,讓生命耗費在各種無意義的挑選上,把自己物化成一台評分機。(3)而是這個:「選擇」這個概念本身被物化,它用消費社會的觀點,把原本具有倫理價值的決定,貶抑為功利主義式的算計。

 

五、結語

 

總之,「物化」這個概念提醒我們:要考量問題的「點、線、面」整組架構。「點」是第三向度,指的是個人心理特徵(例如,沮喪的憂鬱、或乏味的成功)。「線」是第二向度,指的是構成此一心理特徵的各種量尺、標準、評鑑指標等(例如,憂鬱和正常之對比、成功的數字化指標)。而「面」是第一向度,指的是放置量尺的整個座標體系(例如,構成憂鬱、成功的背景脈絡:資本主義、現代官僚社會、科技和技術專家系統等)。

我們經常只看到其中的第二、第三向度,而把最大的第一向度給忽略了。這是一種神秘化、自然化的傾向,不去質疑或追問背後的支撐系統。同時也是一種石化、僵化的傾向,只有著眼於(已被扭曲的)人際關係或自我關係。

或者是,我們只有空空地討論第一向度的骨架,而缺乏第二、第三向度的血和肉。這是一種空泛化、抽象化的傾向,缺乏主體個人內在的深層情感的分析,會讓我們忽略了:內在的情感動力如何增強意識形態,如何穩固地支撐了現有社會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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