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假象的和諧:發明PTSD》一書

 

「本真的病理現象」和「科學的意識形態」之區分

 

上一篇文章介紹了這本書,這裡我想討論與評論它。作者Young主要的論點是本書的副標題:PTSD這個術語的相關知識是如何被這套學科(精神病學)、其相關技術(如對記憶的處理)、現實意圖(治療或賠償)等,共同建構與發明出來的。

主標題「假象的和諧」(harmony of illusions)只是一個修辭。意思是說,醫療科學主義者(醫生或治療師)依據他們所受過的訓練來蒐集病人的病理現象與資料,但是,這些現象資料是透過一副專業眼鏡而看到的。一來,它們已經被篩選過了,某些現象資料會自動被過濾掉,二則,篩選進來的現象資料,一開始就已經被放在既定的醫療解釋架構之下了,其具有某種「醫療的意義」。這些作為並非是有意圖的,大多時候是科學的無意識在運作。

因此,科學主義者所看到東西都是「假象」。「假象」的意思,並不是說它們不存在,而是說它們存在的樣貌已然被組織、被闡述、被妝點過了,由許多與現象無關的、想像的論述之線,串起了這些現象。科學主義者是戴著一副「專業眼鏡」而「看到」這些假象,然後他們試圖把這些假象「和諧地」串連成一個合理的醫學說詞,建構出一套治療流程。關於PTSD的知識就此被生產出來了。

作者並不否認病人的受苦,也不否認醫療者的努力。他只是想要區分「本真的病理現象」和「科學的意識形態」這兩者。他認為,在科學的意識形態引導之下,所觀察到的現象僅僅只是「技術-現象」而已,亦即,受到專業技術滲透、影響之後而看到的現象。

 

可取法之處

 

這本書所採取的是一種反省批判的立場,它的優點是幫助我們發現自身的「後設盲點」與「學科無意識」。

第一,工具凌駕於目的。

這告訴我們要警醒以下兩點:「我的工具決定了我所發現的東西」,「我所發現的東西是由工具所創造出來的」。當今各種專業學科有其各自的「研究方法」,這些研究方法的原初目的是要協助該學科去蒐集資料。但是,很多時候,研究方法反而變成了限制思維與現象的障礙,甚至會為了滿足研究方法而聚焦在某些現象資料上。目的和工具(手段)之間的關係被顛倒了,「工具」取得了支配性的霸權,已然凌駕於「目的」之上了。

第二,學科生產出知識。

一門學科的建立,仰賴它的對象、技術、觀念等,這些共同生產出知識,即所謂的「專業知識」。兩者還有循環的交互作用:學科生產出知識,知識再回頭去強化學科。知識不再是發現真理,而是建構真理,其目的在於鞏固學科的權力地位。

第三,專業的窄化。

專業者會陷在「自然而然」的迷思中,我們已經被自身的專業背景給決定了思路,在思考問題時,會帶著整套學科知識把問題理所當然地窄化為「某一類型的問題」。這並不是專指自然科和人文科的二分,就連人文學科本身內部也如此,學教育的人看不到社會歷史的問題,學社會歷史的人摒棄心理的問題,學心理的人不想鑽探哲學的問題,學哲學的人還要去區分東方或西方哲學的進路

 

不足之處

 

這本書給予我們許多批判性的反省,同樣的,我們也需要將反省運用在此書本身。但我不會再度採取它的邏輯,這樣做沒有意義。

第一,需要超出傅科式的套用。

直白說,這本書就像是傅科(Foucault)談論權力的微技術的翻版,我必須說,除了主題稍有不同(精神病學的PTSD)、進行了相關的田野調查之外,其他的並無令人驚喜之處,讀起來是可預期的傅科式套用。如果可以超出這個框架的話,才是作者的突破。

第二,需要有明確的倫理關懷。

這樣的論述架構套用,不論用在哪個主題上,好像都沒差。會這樣說,是因為我感覺作者並沒有真的關心「創傷」或「創傷者」,作者關心的只是PTSD的被構成,而這必須連帶地討論到創傷記憶,因此特別爬梳了「記憶」,如此而已。簡言之,我看不到作者在「創傷」這個主題上的倫理關懷。他之所以會選擇這個主題,或許只是碰巧或方便而已。如此一來,「創傷」的主題只不過是一個手段而已,不僅對於作者是個損失(花了這多功夫去閱讀資料),而且無法深入到與創傷相關的倫理性問題,失落了對該領域的貢獻。

第三,需要有清楚的問題意識。

最終,作者想要探究的問題到底是什麼?他要往哪個方向走呢?這部份非常模糊。是說可以用另一套知識架構來重新看待PTSD?還是說不論怎樣都有論述的陷阱,只能回歸到純然的現象本身?真的有那種無污染的、純然的本真現象嗎,那豈不是只剩下零碎或片段的訊息而已?由於作者的問題意識並不明確,所以這些都只能保持為疑問。作者只述說了自己「不要」的部份,然後呢?他「要」的是什麼?我也不是要求作者一定要提出解答,但至少下一個積極的「問題」也該提出來。

第四,需要將隱含的主體性預設揭露出來。

作者在批評「科學的意識形態」派生出各種制度化與規範化的運作時,彷彿自然地就擺盪到對比的另一邊去。難道「病理現象自身」就沒有意識形態的外掛與干擾嗎,它會沒有規範化的準則嗎?也就是說,作者挑戰了很多東西,好像自身是中立的,其實不然,我們需要找出:他「不挑戰」的是什麼?

我認為,作者在構作對比的同時,有其自身的理論無意識,他隱然已經將「具有主權的個體」賦予了更優勢的地位,隱含著要正視病人的本真的主體性、自主性、自發性等,這背後蘊含的其實主體性哲學或自我心理學的論述,這是一種更精緻的權力場域。簡言之,作者只挑戰了粗俗的權力,挑戰了細節的、合法的、區域性的運作。不僅沒有挑戰到更大的主體性論述的權力,反而更加穩固了它。

為何會如此呢?正是因為作者只在意要去檢查學科的規訓,因而迴避了對理論的關注,他並沒有去探究「創傷」與「主體」的真正意涵。針對此,我要說,去探討PTSD是為了要解除病人的受苦,是為了要探究在受苦背後的「創傷」所蘊含的積極性。因此,起點不會是「自我」或「主體」,而是相反:是「自我的去除」、是「主體的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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